時序入夏，南陽的熱風捲著城外曠野裡的沙塵，撲打在宛城厚實的夯土城牆上。城頭旌旗一新，繡著“漢”字的赤幡順著風勢獵獵作響，整座城池連日來瀰漫著一種躁動不安的氣息。更始登極的大典定在城南舊郡府的廣場，連日里不停有各部綠林將領帶著親兵入城，甲冑碰撞之聲日夜不絕，街巷間往來計程車卒比尋常多了數倍。
後山那座竹舍卻依舊守著一份與外界格格不入的清靜。
窗欞半敞，暖風吹得案上堆疊的諜報邊角輕輕掀動。陸玄立在窗前，一身素色深衣，沒有披甲，也沒有佩戴任何彰顯身份的飾物，目光越過遠處起伏的林梢，遙遙望向宛城方向。
他是來自後世的特戰勘史專員，腦海中刻著無數史書案卷。他心中牢牢記著一條底線：不能徹底扭轉歷史主線，唯有順著大勢走到劉秀登臨天下之時，才或許有重返故土的機會。可眼睜睜看著亂世的悲劇一步步上演，胸中難免湧起無力之感。他手握遠超當世的見識，懂安民之策，知兵略權謀，卻又不能肆意改易時局，只能在宿命與救世之間反覆權衡。這份心事，他從未對旁人吐露分毫，盡數壓在心底。
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楚靈溪端著一盞溫熱的蜜水走了進來，另一隻手上託著一碟剛蒸好的棗餌。連日梳理全域情報，她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走到陸玄身側，先把茶盞擱在几案之上，抬手隔著薄衣，按在他緊繃的後腰，緩緩揉捏舒緩痠痛。
“先生又在此出神許久。”楚靈溪聲音壓得很低，“自卯時站到此刻，水不曾多飲，飯也未曾吃幾口。”
她指尖力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心底藏著一份不敢宣之於口的念想。眼前這人見識胸襟世間罕有，若是能夠長久相伴，該是何等光景。念頭一閃而過，又被她強行壓下，只化作手上更柔和的力道。
陸玄微微側過身，腰背的僵滯稍稍消解，轉頭看向她。
“今日大典，你安插在郡府四周的暗線，可有傳回訊息？”
楚靈溪收回手，將一卷帛書遞到他手中，順手拂去他肩頭落上的竹屑：“訊息已經到了。綠林各部執意擁立劉玄登基，定國號更始。朱鮪、張卬一眾，借漢室名分收攏人心，真正忌憚的，便是伯升將軍。”
“我早有預料。”陸玄指尖摩挲帛書粗糙的紋理，“伯升鋒芒太盛，舂陵嫡系兵馬，本就是綠林的心腹大患。他們不會即刻動手，只會用官爵明升暗降，拆分我們手中兵權。”
話音未落，竹舍木門被猛地推開。劉演大步闖進來，腰間佩劍尚未解下，滿臉怒色，一掌重重拍在廊柱之上，震得簷角簌簌落下幾片竹葉。
“荒唐！簡直荒唐！”
劉演胸膛劇烈起伏，怒火翻湧：“劉玄庸碌無才，憑什麼登臨大寶？我舂陵子弟浴血苦戰拿下南陽，到頭來，反倒要向一群草莽流寇俯首稱臣！”
劉秀緊隨其後走入屋內，一身素色儒衫，懷中抱著一疊戶籍糧草賬冊。他上前伸手按住劉演的臂膀，語氣沉穩。
“伯升，慎言。”
“慎言？事到如今還要我如何慎言！”劉演猛地轉頭，“方才傳旨之人已經放出風聲，要封我為大司徒，封你做太常偏將軍。名頭聽著顯赫，實則是要打散我們舂陵的兵馬，盡數交由他們排程！”
劉秀把賬冊擱在案角，目光轉向陸玄：“先生，兄長心中憤懣，我能夠理解。只是眼下綠林勢力強盛，若是當眾撕破臉面，於我舂陵極為不利。我打算即刻入城領旨，周旋於朝堂之間，暗中清點兵馬糧草，提防他們蠶食南陽根基。還請先生指點。”
陸玄拿起那盞蜜水淺抿一口，腦中閃過史書裡血淋淋的過往，目光落在劉氏兄弟二人身上。
“伯升，你憤懣的，不只是帝位歸屬，是浴血掙來的功業，要被旁人坐享。這份心氣，我明白。”他語氣凝重，“但此刻，萬萬不能硬爭。”
劉演眉頭擰成死結：“不爭？便任由他們肆意拿捏？”
“不是任人擺佈，是隱忍待時。”陸玄伸手指向案上攤開的地形圖，指尖點在宛城的位置，“劉玄懦弱，實權盡握在朱鮪一夥手中。給你們兄弟高官厚祿，是借舂陵劉氏的聲望；拆分兵權，是忌憚你們勢力坐大。倘若此刻公然決裂，便正中他們下懷，落得一個抗旨謀逆的罪名。”
他心中清楚往後的劫難，卻不能全盤道出，只能藉著時局剖析提點二人。
“收斂鋒芒，接下封賞。伯升你留守宛城，守住南陽屯田、工坊、醫館這一套根本，莫要深陷朝堂無謂紛爭。文叔你入城之後行事低調，處理文書糧草排程，切莫攬下太過扎眼的大功。”
劉秀抬眼，神色懇切：“可南陽鄉間的鄉老，軍中的校尉，已經數次私下聚議，想要推舉先生出來主事。呼聲一日高過一日，倘若先生願意出面，歸附之人定然不計其數。”
這話一齣，楚靈溪心底也隨之一動。她深知陸玄的威望，可也看懂他眼底那份刻意的退讓。
陸玄輕輕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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