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入秋,白日里依舊是一派太平氣象。
更始朝廷藉著南陽大勝的由頭,一道詔旨送到舂陵大營,邀諸將入紫宸苑赴慶功宴。明面上是論功行賞,暗地裡,太尉府的重門早已鎖死一場蓄謀已久的殺計。
密室之中燭火跳蕩,把朱鮪、李軼兩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李軼指尖重重叩在攤開的宴單上,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眼底卻藏著按捺不住的狠意:“太尉,我們這一局,本就是衝著一鍋端去的。最好的結果,是陸玄、劉演雙雙踏進來。一文一武,舂陵的兩根頂樑柱,只要入了紫宸苑,百二十甲士同時發難,刀斧齊下,從此再無人能擋綠林掌定朝局。”
朱鮪負手立在窗縫邊,望著遠處舂陵大營飄起的旗幡,面色沉冷:“可陸玄這個人太沉。這種歌功頌德的場面,他向來避如蛇蠍。十次宴請,九次不肯露面。我們沒有十足把握引他上鉤,只能把網先鋪開。”
“若是他不來——”李軼微微挑眉。
“那就先斬劉演。”朱鮪轉過身,語氣沒有半分猶豫,“此人是陸玄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沙場之上一呼百應,舂陵大半兵權繫於他一身。斷去這隻臂膀,舂陵自亂;到那時陸玄獨木難支,我們再慢慢羅織罪名、步步收網。也算失之中原、收之桑榆。”
“說得是。”李軼陰惻惻一笑,“劉演勇而少防,打了幾場勝仗心氣早就飄了。這種能獨自出風頭的機會,他絕不會拱手讓人。只要他踏進來,便是天羅地網,插翅難飛。”
兩人籌謀既定,立刻遣人再去排程埋伏。廊下藏刀、假山伏弩、內侍袖中預藏短刃,每一處關口都安排妥當,只等宴席開鑼。
這盤天衣無縫的死局,除了密室裡這二人,滿朝文武、三軍將士,沒有一個人知曉底細。
舂陵主營大帳之內,氣氛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劉演一身銀甲擦得雪亮,手裡捧著剛送到的詔旨,快步走到案前,看向靜坐不動的陸玄。
“先生。”他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振奮,“皇恩浩蕩,陛下在紫宸苑設下慶功大宴,遍召有功之臣。百官皆往,我們身為首功,不好缺席。不知你我何時動身?”
他是真心來徵詢主意。在舂陵這股勢力裡,陸玄雖無正式高位,卻是所有人預設拿大主意的人。只是心底藏著一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明說的念頭——若是陸玄不去,今日朝堂之上,所有目光就該落在他劉演身上。
陸玄指尖按著鋪開的南陽輿圖,目光沒有立刻抬起來。
鬼谷子抵戲之術,讓他本能嗅到這道詔旨背後裂開的縫隙。大勝之後驟然高調封賞、全員入深宮聚宴,時機太巧,聲勢太刻意,處處透著一股強行裝出來的和氣。這根本不是慶功,是一張張開的口袋。
他抬眼,神色平靜無波:“我不去。”
劉演微微一怔,心底那點隱秘的歡喜立刻冒了上來,但面上依舊裝著懇切,順勢勸了一句:“先生何必推辭?滿朝文武都到,我們若是不去,反倒落了旁人話柄。不如同往,也好有個照應。”
陸玄看得透他眼底壓不住的躍躍欲試,沒有直接戳破,只是認認真真再勸一次。
“伯升。”
“新莽殘餘還在各州郡作亂,天下遠遠談不上安定。我們如今手握重兵、戰功耀眼,本就是綠林諸將眼中一根刺。越是這種時候,越該收斂鋒芒,整肅兵馬、安撫縣鄉,而不是急著跑到宮裡面去爭一時的稱頌。”
“這場宴,不對勁。能推,儘量推掉。”
他說得很實在,沒有危言聳聽,也沒有大喊有人要暗殺,只是點透局勢裡暗藏的兇險。
可劉演這時哪裡聽得進去。
連日攻城克縣,沙場之上所向披靡,早讓他生出一股“誰敢動我”的底氣。在他想來,眾目睽睽的宮宴、還有劉玄坐在主位,綠林再怎麼心懷芥蒂,也不敢公然下手。陸玄固然智謀過人,但未免事事太過謹慎。
“先生實在多慮了。”劉演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固執,“我們是拿命拼出來的功勞,光明正大去領賞,有什麼好躲的?他們就算心中有嫌隙,也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