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三爺的藍色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從底座的某個縫隙裡緩緩伸出一隻手,取出一塊儲存片,比寧磊見過的那種都要小,邊緣密封過,放在掌心,K——K讓我保管這個,他說,你問我的時候,給你看。
現在給我看。
回放需要金鑰,鐵三爺說,K說,他的金鑰在你那裡。
寧磊把手伸進內襯口袋,取出那個鐵盒,開啟。裡面是一塊小儲存片,還有一張疊起來的紙條,老克的筆跡,字寫得小,很緊,寫的時候不想佔太多地方,紙條上寫著:等你能看懂它的那一天。
他把儲存片取出來,和鐵三爺給的那塊湊在一起,邊緣接觸的瞬間,鐵三爺的眼睛裡冒出一段影像,閃了一下,不到兩秒,然後斷了,像是系統層面有什麼東西在限制播放。
那兩秒裡,寧磊只來得及看清一樣東西:是老克的聲音,壓低的,像說給自己聽,孩子不能知道。
然後就斷了。
寧磊握著兩塊儲存片,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鐵三爺在門口站著,藍色眼睛的光暗了一點,安靜地等著。
你知道什麼。寧磊沒有回頭,聲音很平,不是問你,是告訴你,你知道。
鐵三爺沉默了很長時間,K,是個好人。然後他轉動底座,往走廊裡走,輪子在鐵板上滾過,然後沉默了。
寧磊一個人在屋子裡,和老克又坐了很久。
後來他起來,把老克的被子整了整,拉平,壓好,把那碗水端走,倒進外面的水槽裡,把杯子洗了,放回原來的位置。他把老克的外套疊起來,放在椅子上,把地板上的那雙靴子擺整齊——那雙磨損到看不出原色的軍靴,上次他在巷子裡認出老克,就是認出了那雙靴子。
他不知道這些有什麼意義,但還是把它們弄整齊了,因為應該這樣。
然後他把兩塊儲存片分開,老克給的那塊放回鐵盒,鐵三爺給的那塊放進外套的另一個口袋,扣緊。
出了門,往礦區走,把需要告知的事情告知了該告知的幾個人,處理了需要處理的事項,回來的時候已經下午了。
礦區下午的太陽斜斜的,把廢墟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切照舊,像每一個下午。
寧磊把那塊鐵盒捏在手心裡,想了一件事——
老克死了,有人殺了他。
這件事不需要確認,已經確認了。
——
那天下午,他在院子裡坐了很久,沒有幹任何事,只是坐著。
這是他難得的一次什麼都不幹——廢土裡的孩子沒有太多坐著發呆的機會,時間都是用來換物資、換資訊、換活命的籌碼,空著就是浪費,浪費在廢土裡是奢侈,奢侈在廢土裡是危險。但今天他坐了一個下午,從太陽斜到一半,坐到太陽徹底沉下去,礦區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然後他才起來,進屋,關上門。
他在想老克這個人。
不是老克的身份,不是老克做過什麼,是老克這個人——他們一起過了三年,格鬥課,早飯,送信,那雙磨損到看不出原色的軍靴,那截從不點燃的煙,昨晚那頓飯,你叫寧磊,這是你的名字——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是一個人在寧磊的記憶裡留下的痕跡,這個人現在不在了,但那些痕跡還在,不會消失。
他不知道悲傷是不是應該是哭,老克走的時候他沒有哭,下午坐著發呆的時候也沒有哭,也許是哭不出來,也許是廢土孩子的悲傷本來就是這種乾燥的、不打溼任何東西的狀態,像把什麼東西壓進地底,不是消失,是存進去了,一直在那裡,只是不會漫出來。
但有一件事是清晰的,比任何情緒都更清晰,清晰到像一塊楔子打進他心裡,不會鬆動——
老克死了,有人殺了他,那個人用了掩碼,用了專業的毒,用了精準的時機,不是仇殺,不是隨機的廢土暴力,是有目的、有計劃、有執行的清除。
清除的是什麼,清除的是老克這個人,還是老克背後的那些東西,還是和老克有關聯的某些資訊——他現在還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個答案在鐵三爺的記憶裡,在焦刀幫的往來記錄裡,在北側的交易日誌裡,在那兩塊儲存片裡被系統限制住的那兩秒之後的內容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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