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寧磊醒了。
是聲音把他驚醒的。不是夢,不是內因,是外面有聲音,而且那個聲音他認不出來。
他在床上一動沒動,聽了大概十秒——是腳步聲,極輕,不是老克,老克的靴子踩在鐵板上有特定的節奏,這個不是,這是另一個人,或者另幾個人,走路的方式壓低了,刻意的,但在極靜的凌晨裡還是有殘留。
腳步聲在住處外面停了一下,然後走了。走的聲音比來的時候還要輕,更刻意。
寧磊躺在床上等了三分鐘,然後起來,推開自己的門,往走廊裡看。
走廊是黑的,沒有任何異常。
他往老克的房間走,在門口停下來——門是虛掩的,留了一條縫,裡面是黑的。
老克的門從來不虛掩。他睡覺的時候把門關嚴的,寧磊三年裡進過他的房間一次,那次半夜推門,出來的是一個滿臉警惕、右手已經攥住枕頭下面那把制式刀的人,從那以後寧磊從來不在深夜推他的門。
但現在門是虛掩的。
寧磊把門推開。
——
老克躺在床上,面朝上,眼睛閉著,就像睡著了,臉色平靜,手放在身側,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被子沒有亂。就好像他在某個時刻決定睡下去,然後就沒有再醒來。
寧磊站在門口,看了他很長時間。
然後他走過去,把手放在老克脖子那裡,摸了幾個位置,沒有找到。
皮膚是涼的。不是睡著的涼,是另一種涼,差別很細微,但寧磊摸到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他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屋外的天光慢慢亮起來,從窗縫裡透進來,照在地板上,移動,很緩慢,像一個不急著趕路的東西在走。寧磊坐著,沒有動,就這樣陪著老克坐了很久。
他沒有哭。不是忍著,是眼淚沒有來,胸口那個地方是空的,什麼東西都抽掉了,只剩下一種很乾淨的、什麼都沒有的感覺——像一個掏空了的容器,裡面什麼都沒有,但形狀還在,所以還是一個容器。
後來他起來,去外面燒了水,端了一碗進來,放在老克的床頭櫃上,然後又在凳子上坐下來。
他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就是覺得應該這樣。
外面慢慢有了聲音,礦區開始醒來,有人走路,有人說話,有狗叫,有車從遠處經過,一切照常,像每一個普通的早晨。
寧磊就坐在這普通的早晨裡,陪著一個死去的人,什麼都沒有做,什麼都沒有說。一直到太陽出來,才起身去處理接下來的事情。
——
鐵三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光從窗縫裡斜著照進來,把房間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寧磊沒有叫他,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但他來了,底座滾過走廊,在門口停下,藍色眼睛把老克掃了一遍,然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他走了,鐵三爺最後說,這次聲音裡的卡頓消失了,很流暢,檢——檢查了,是肝臟衰竭,跟喝了被汙染的東西一樣的反應,一夜之間。
寧磊看著老克,他最後喝的那兩罐酒是密封的,我也喝了一口,我沒事。
鐵三爺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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