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大勢力的清剿隊三個月來一次,像割韭菜,割完又長,長了再割,沒完沒了。
寧磊對這件事的態度是:活著就好。
他走到鐵三爺的酒館,推門進去。
鐵三爺不是人。他是一臺舊型號服務AI,本來是給哪個帝國連鎖餐飲企業用的,後來帝國垮了,他輾轉流落到燼土,自己改造了外殼,弄了個模糊的:一個金屬頭,焊接痕跡清晰,兩隻不對稱的手臂,左邊長一截,右邊短一截,下半身是固定在地上的圓柱形底座,走不了路,但夠得到整面牆的貨架。貨架上擺著各種瓶子,裡面的液體顏色深淺不一,有些看起來不像是能喝的東西。
他的聲音系統因為年久失修,說話有時會卡,像碟片劃了道。
來——來了,小磊。鐵三爺的眼睛是兩個藍色的玻璃球,寧磊進來的瞬間亮了一下,然後恢復到那個暗淡的藍。老——老克昨晚上……又喝了。
我知道。寧磊在櫃檯邊坐下,我來取信。
鐵三爺把一個扁平金屬片推過來,給——給焦刀幫的,你懂的。
寧磊接過來,捏了捏,收進內襯,隨口問:鐵三爺,昨晚有沒有人來找老克?
鐵三爺的眼睛閃了一下,那個藍色微微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速度比正常情況快了一點點——不是系統卡頓,是另一種東西,是一臺儲存了很多秘密的機器在控制自己輸出的那種停頓。
有——有,穿制——制服的。沒有標誌。然後他停了一下,你……去送信吧,磊子。小心。
寧磊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但昨晚那個凌晨的巷子,那個陌生人,老克那雙手做的那個動作——所有這些,像是幾根線頭,現在還是亂的,但寧磊知道,它們都屬於同一個線團。
他把資料片收好,往外走。
——
信送到焦刀幫的據點之後,往回走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把廢墟照得鏽跡發亮,金屬構件在光裡泛出一種暗紅色的光澤,像是血跡曬乾之後的顏色。
礦區醒透了,開始一天的嘈雜。
寧磊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看。
沒有什麼,只是街道,只是人,只是廢土普通的早晨。一個男人在路邊修鞋,錘子敲在皮革上,勻速,不急。兩個婦女站著說話,一個抱著孩子,孩子在她懷裡睡著了。一隻瘸腿的狗從牆根繞過去,尾巴低垂,走得很安靜。
但有一雙眼睛。
不是某個特定的人,是感覺,是那種背後有人在看的感覺,他在廢土裡住了十二年,這種感覺從來不是錯的。
他繼續往前走,腳步沒有變,但手指伸進內襯口袋,摸了摸那塊鐵盒——老克叫他隨身帶著,說是以防萬一,裡面放的是什麼,老克沒說,他也沒問。這已經是第三年了。
現在寧磊頭一次認真想:以防什麼萬一?
他把這個問題存進那個不輕易翻的地方,壓在最下面,壓在昨晚的巷子、老克的手勢、鐵三爺的那次停頓下面,所有這些東西疊在一起,重量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以前他以為那塊鐵盒只是個習慣,老克叫他帶,他就帶,沒有思考為什麼,就像他每天早晨起來摸一下確認它還在,是動作,是條件反射,不是意義。
但昨晚之後,那個動作的性質變了。
他不知道變成了什麼,但不一樣了,不一樣到他今天一整個早晨都在感覺那塊鐵盒的重量,不是重量變了,是他感覺它的方式變了,像是以前拿著一塊石頭,今天發現那是個鎖,鎖的另一側有什麼東西,還不知道,但它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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