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鬥課是每天下午三點。
不管老克喝了多少酒,三點那個時辰他一定是清醒的。這件事寧磊觀察了兩年,沒有例外。前一天夜裡喝到不省人事,第二天下午三點,他一定坐在倉庫那把舊椅子上,眼神清醒,手腕護具放在旁邊,等寧磊進來。
這個規律比礦區任何一臺時鐘都準。
今天也是,除了他臉上有一道沒有消散的淡紫色淤青,在左顴骨下面,昨晚沒有的。
寧磊把護具綁好,裝作沒看見。
老克也沒有解釋,
——
他們打了四十分鐘。
寧磊被摔了九次,每次都站起來,沒叫一聲。不是因為不疼,是因為叫出來也沒用——礦區裡誰都知道這個道理:叫出來解決不了問題,疼還是疼,力氣還是用掉了,不如省下來用在別處。
到最後一次,他的腿已經開始抖了,小腿肌肉發脹,呼吸比正常時候粗了半個檔,但腦子比剛開始的時候更清醒。疲憊有時候會把雜念都驅散,留下最乾淨的那部分。
老克的動作裡有一個很小的習慣。寧磊第一個月沒發現,第二個月開始注意到,第三個月確認了:每次進入接觸距離前,左肩會微微下沉,不超過半釐米,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是多年格鬥留下的肌肉記憶,他自己應該都沒意識到。寧磊觀察了兩年,確認這個規律是穩定的,出現在老克所有的接觸動作之前,沒有一次例外。
他盯著那個肩膀,等。
等到那個下沉出現,他沒有進攻,反而往後退了一步。
完全反直覺的動作。進攻的勢頭在這裡斷掉,老克為接擊準備好的力道失去了對手。老克愣了零點幾秒——不是因為危險,是因為這個動作不在他預期的所有可能裡。
就是這零點幾秒。
寧磊反手抓住老克往前傾的手腕,借力一壓,把他的重心往前送了一寸。只是一寸,但這一寸是在老克最不穩的時候。
老克沒摔倒。他右腳往前跨了一步,穩住了身形,整個過程流暢,只用了不到半秒。
然後他停了。
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寧磊握著他手腕的那隻手,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後他笑了。
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動了一下,往上彎了一點,弧度很淺,在胡茬裡幾乎看不清楚。但在寧磊的記憶裡,老克這樣笑過的次數,掰著指頭數得完,每一次他都記著。
有點意思。他說,把手腕從寧磊手裡抽回來,今天到這。
——
練完,老克去外面的鐵罐裡舀了兩瓢水,裝進兩個杯子,一個推給寧磊,自己靠著鋼架坐下,沉默著喝。
寧磊擦著汗,把護具解下來,開口:
昨晚那個人死了嗎?
老克喝水的動作停了半秒,很快恢復,你說什麼?
昨晚夜裡那條巷子,寧磊說,語氣很平,那個人趴在地上的姿勢,不是被打倒的,是被專業手法制服後失去意識的那種。我見過礦區打架,跟那個不一樣。
老克看了他一眼,格鬥這套,跟廢土打架的路子確實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