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逆子》第229章 第五票(1)

作者:梁淳·6小時前

第二百二十九章 第五票

闕明是一個寧磊在這件事裡之前沒有專門深入研究過的人。

他的檔案在零紀元的資料庫裡存在,但內容比韋肅、谷峻和蘭思的都薄。那種薄不是因為他的履歷不夠豐富——他在委員會的任職時間是五個人裡最長的——而是因為他的歷史記錄非常平均。他沒有韋肅那樣的三次和衛晗體系直接衝突的光輝記錄。沒有谷峻那樣清晰可辨的資金往來和行為模式關聯性。他也沒有蘭思那種雖然保守但始終如一的審慎風格所形成的可預測性軌跡。闕明是以一種極其穩定的、不偏不倚的、中間路線的方式在這個體系裡存在了很長很長時間的人。

那種存在方式在寧磊的判斷裡有一種非常具體的意味。那不等於沒有立場。沒有立場的人在委員會這種地方活不過三年——兩邊的壓力會把沒有立場的人擠出去或者逼他選邊。闕明活了遠超過三年。這意味著他有立場,但他選擇的立場是一種特殊的立場:避免成為任何一方的工具。這種人寧磊在廢土上也見過類似的——不多,但有過。那種人的處理方式和對付有明確立場的人完全不同。你不能用利益打動他——因為他早就把利益的利弊算清楚了並且選擇了不接受任何一方出價的路線。你不能用威脅壓迫他——因為一個能在這種位置上保持多年中立的人必然有自己的防護手段和底線。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給他一個他無法迴避的程式性問題。一個問題不是來自任何一方的施壓而是來自程式本身的內在邏輯——當程式本身出現了某種違反其自身原則的異常時,闕明這種人會有他自己的反應。

闕明在乎什麼?寧磊問。

程式的完整性,零紀元說。聲音裡有了某種東西——那種東西是某種它在完成了對一個人物畫像的全面構建之後的置信度標識。這是從他參與過的所有投票記錄中提煉出來的最強特徵訊號。他在乎的不是哪一方的實質利益——他在乎的是程式本身是否被正確地執行。他對那種有人在用程式攻擊程式的行為有非常強的負面反應。在另外兩個案例中他曾以程式純潔性為由支援過對他的背景機構不利的結論。請注意——是對他自己背景機構不利的結論。這意味著他的程式潔症不是選擇性的是原則性的。

程式純潔性。

這幾個字在寧磊的內部產生了一種快速的整合感。衛晗用谷峻的複雜性評估申請來做的事在本質上是什麼?是在用一個程式性工具(評估申請)來延遲另一個本應按原定時間表推進的程式(審查)。這種用法在某種意義上就是用程式攻擊程式——借用程式的合法外衣來實現程式原本不應該允許的效果。這種行為在闕明的判斷體系中應該有非常具體的觸發效果。

闕明知不知道谷峻這個申請的具體細節?

他是委員會成員。按照程式他會收到完整的申請文字——但他可能還沒有仔細讀。谷峻的申請在措辭上做了一些程式性的模糊處理——表面上看起來合規但如果你仔細審視會發現其中的關鍵術語缺少精確定義、申請理由中的某些論斷基於推定而非證據、以及啟動條件的閾值描述有意地保持了彈性。如果那些模糊之處被以非常清晰的方式指出來——闕明會有他自己的反應。

寧磊在那個 nt 做了一個他在這幾個月裡做過很多次的判斷——他劃定了我能做的我不能做的之間的那條線。

讓韋肅把谷峻申請中措辭模糊的地方在委員會內部以正式記錄的方式指出來,他說。聲音裡有了一種東西。韋肅已經在提質疑了——這不是讓他做額外的事。這是讓他把他已經在做的事做得更完整。闕明如果真的是零紀元描述的那種人他看到那份記錄後會做他自己的判斷。我們不需要遊說他不需要說服不需要施加任何影響力——只需要確保他看到了那些他應該看到的事實。

白岐沉默了一下。那個沉默的長度大約三秒——對白岐來說這算長的了。

然後他說:

你現在給的建議不是讓人幫你是幫程式把它應該有的東西放回去。

寧磊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白岐這句話放在心裡讓它沉澱了一會兒。那句話和他昨天說過的話有某種互文的關係——但白岐此刻重複它的方式賦予了它一個新的維度。不是提醒。是確認。是白岐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訴寧磊:我看懂了你做的事的本質。

廢土上沒有程式,寧磊最終說。聲音裡有了一種東西——那種東西是某種他在這幾個月裡逐漸積累起來的、從經驗到認知的結晶。你想要的只能自己去拿——用手、用腦子、用命。沒有人給你流程,沒人給你申訴渠道,沒人給你的權利寫上受法律保護

他停了一下。那個停頓的長度剛好夠讓前面的話在被聽取之後沉降一下。

但在這裡程式本來就應該在那裡。它不是我造出來的武器也不是我的工具。它是一種……他又停了一下。這次停頓更長。因為他在找一個準確的詞。一個既能承載他想要表達的分量又不會過度修辭的詞。

……它是一種基礎設施。像空氣和水一樣。有人試圖把它偷走——把程式從一箇中立的裁決框架變成一個可以用來壓制異己的工具。我不是在攻擊任何人。我只是確保它沒有被偷走。

那個空間在那句話之後有了某種東西。那種東西很難用單個形容詞來描述——它包含了安靜、確認、以及某種非常微小的、類似於方向正確的共振。

白岐沒有再說什麼。但他看了寧磊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

那一眼的持續時間大約是一秒半。在一秒半的時間裡寧磊讀取到了至少三層資訊。第一層是最表淺的:確認——確認他剛才說的話被完整接收且被理解了。第二層更深一些:某種類似於你比我們任何人都更適合做這件事的判斷——不是恭維,是白岐在用他的方式表達一種基於長期觀察的評估結論。第三層是最深也是最難以精確描述的:某種信任。那種信任不是對寧磊的能力或智力的信任——那些白岐早就確認過了——是對寧磊的某種更本質的東西的信任。是對他在經歷了廢土十二年之後仍然能夠說出程式本來就應該在那裡這種話的那種人的信任。

在廢土上活過十二年之後還能保持這種認知結構的人不多。大多數人在那種環境裡要麼變得徹底實用主義(程式?規則?那些東西救不了你的命),要麼變得徹底虛無(什麼都不重要了所以什麼都無所謂)。寧磊走了第三條路——一條更窄更難的路:他保留了某種原則性的核心但沒有讓那個核心變成僵化的教條。他把從廢土上學到的生存理性和一種對公平的本能需求結合在了一起。那種結合產生的不是妥協而是某種新的東西——一種白岐在這一刻用眼神承認他還無法準確命名的東西。

房間裡的光線又暗了一些。傍晚正在以它自己的節奏推進著。沒有人去開燈。在這個臨時的藏身所裡他們習慣於利用自然光——開人工光源會增加被外部光學偵察發現的機率雖然那個機率極低但當他們已經習慣了某種操作模式之後維持那種模式的成本幾乎為零而收益是一種持續的、不需要思考的安全感。

零紀元在後臺把闕明的檔案分析結果和韋肅的程式性質疑書做了一個交叉比對。比對的目標是確認一個假設:如果韋肅按照他們建議的方式在質疑書中追加對谷峻申請措辭模糊性的正式指出的內容,那麼那份補充材料在闕明的閱讀體驗中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模擬結果是正面的——闕明的閱讀偏好顯示他對清晰指出程式文書中的定義缺陷這類表述有高於平均水平的正面響應率。但這只是模擬。真實的人永遠比模型複雜。

寧磊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才選擇了只給資訊不做遊說的策略。如果闕明真的是那種人那麼多餘的推動只會起反作用——一個把程式純潔性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人不會喜歡有人試圖用非程式的方式來影響他的程式性判斷。

這就是為什麼他說讓韋肅來指出來。因為韋肅是委員會內部的人。韋肅的正式記錄具有程式上的正當性。由韋肅來做這件事和由一個外部匿名渠道來提示這件事在性質上完全不同——前者是正常的委員會工作流程的一部分後者可能被解讀為不當的外部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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