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倒計時中
那天下午闕明的程式備註進入了委員會記錄。
那個備註和韋肅的質疑書一樣在程式上是公開的——委員會的議事規則規定所有成員在程式性檔案中的正式備註都必須對所有委員可見。這個規則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防止幕後交易和非正式聯盟的形成:如果你要表態你就公開表態,所有人都看得到,事後誰都賴不掉。
零紀元在備註出現的第一時間就捕獲到了它。然後用一種非常安靜的方式把它放到了寧磊面前。
闕明的備註只有兩句話:
複雜性評估申請的啟動條件在本案中尚未達到條件閾值。申請理由中的檔案真實性質疑基於推定而非證據不符合程式性啟動要求。——本委員對推進審查時間表不持異議。
那兩句話在寧磊的內部以一種非常具體的方式落了地。
那種落地產生了某種東西——那不是勝利。勝利太簡單了,它裝不下這個時刻的全部重量。是某種他把它放進自己的判斷框架裡之後感受到的某種他在這幾個月裡對這個體系的理解——它的規則、它的慣性、它的漏洞、以及它內部那些真正在乎規則的人——在這個時刻和真實的事件對上了的那種感覺。理論變成了現實。預判得到了驗證。一個他在廢土上從未接觸過的東西——程序正義——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展現出了它的真實面目:不是理想主義的口號,不是教科書上的定義,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可以透過正確的步驟和正確的人達成的結果。
闕明做了他的判斷。那個判斷和寧磊對他的讀取是一致的。
谷峻的三十天申請在委員會里現在沒有多數支援了。韋肅、蘭思、闕明——三票。超過了簡單多數的門檻。谷峻和他的副手——兩票。程式戰的這一回合結束了。贏家不是寧磊——贏家是程式本身。
蘇晚在那個臨時空間裡把感知層輕輕探出去做了一次例行掃描。用時大約四十秒。然後她說:
訊號追蹤在我們轉移之後沒有找到新位置。陸凇的追蹤力量在這個城市裡仍然活躍——他們沒有放棄只是在重新搜尋。搜尋模式從定點追蹤切換成了扇形擴散,效率比之前低了但覆蓋面更廣。
寧磊把那個資訊放在了心裡。那種放讓他的內部有了某種他非常熟悉的東西——在廢土上那種東西叫做。在這裡它的名字可能不同但質地相同。追蹤力量的效率下降為他們爭取到了一個有限的時間視窗。視窗的長度不確定——可能幾個小時也可能一兩天——但它是真實的。
審查委員會現在有多少票在程式推進那邊?他問。
三票。韋肅、蘭思、闕明——超過簡單多數。谷峻如果還要繼續阻礙他在程式上已經沒有足夠的工具了。他剩下的選項只有兩個:向衛晗請求從委員會外部施加更直接的壓力——行政干預、安全部門介入、或者以更高層級的權威推翻委員會的決定。或者接受審查程式按原有時間表推進。
衛晗會怎麼選?
那個問題在臨時空間裡產生了一種東西。那種東西是某種他在做一個精確讀取時的內部狀態——把過去幾個月裡從各個渠道拼湊出來的關於衛晗這個人的人格畫像在這個特定的決策節點上進行最後一次聚焦。
她會打陸霆遠,他最終說。聲音裡有了一種非常具體的東西。她輸掉了委員會的程式戰——三票對兩票的局面下她的程式性工具基本耗盡了。她會把剩餘的資源集中到她仍然能完全控制的那個變數上。陸霆遠在統帥行為核查的名義下還在統帥府裡——物理上可控、資訊上封鎖、對外界來說是個黑箱。她會在審查程式正式開始之前讓他以某種方式無法出現。可能是健康原因可能是安全考慮可能是任何一套聽起來合理的官方措辭。關鍵是讓他缺席——如果當事人不能到場陳述影片記錄就成了唯一的證據來源而對影片記錄的解釋權在谷峻主導的委員會架構裡傾向於她那邊的敘事。
那個臨時空間在那段分析之後有了一種東西。那種東西的名稱叫做共識正在形成。
白岐在那個東西里說了一句非常簡短的話:
那我們就不給她那個時間。
那個下午的光在窗外以某種非常具體的方式繼續存在著。光線角度比中午偏西了很多——光斑從地板上爬上了牆壁的下沿並在那裡形成了一條大約兩釐米寬的亮帶。亮帶的邊緣在空氣中塵埃的散射作用下呈現出一種柔和的漸變。城市在外面運轉著。它的規模和複雜度遠超廢土上任何一個寧磊去過的聚居點——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建築每一層管線裡都有某種他還沒有完全摸清的東西。但那些東西他在這幾個月裡學了很多。而他還在學。
學習本身在廢土上是一種奢侈——你的大部分精力用於生存。在這裡學習是一種必要——因為你面對的不再是自然的殘酷而是人為的複雜。兩者的共同點是:停止學習的人會被淘汰。區別在於淘汰的方式不同——廢土上是被物理世界淘汰,這裡是被資訊世界淘汰。
但有些東西是相通的。
比如對時機的感知。比如對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時候該等的那種幾乎不需要經過顯性思考就能做出的判斷。比如對周圍環境中那些大多數人會忽略的微小變化的持續關注能力。這些東西他在廢土上練了十二年,到了這裡之後發現它們一樣有用,只是應用場景變了。就像你學會了一把刀的基本用法之後,不管是切水果還是劈柴還是——在極端情況下——做別的事,底層的技能是同一套。
他站了起來。
椅子再次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金屬摩擦聲——和昨天的聲音幾乎一模一樣。那種重複在寧磊的內部產生了一種非常微弱的、某種近似於的感覺:同一個動作、同一種聲音、不同的位置、不同的狀態。二十四小時之前他還是一個剛剛在韋肅面前把十二年經歷全部攤開來的陳述者,現在他已經是一個參與了委員會級程式博弈並取得了階段性成果的行動者。那種變化的速度和幅度如果讓他回到廢土上的任何一天去告訴當時的自己,那時的自己是不會相信的。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不夠有能力——廢土上活下來的人對自己的能力從來不缺乏自信——是因為那時候的他無法想象參與制度博弈這件事本身的結構和質感是什麼樣子的。那對他來說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但現在他說這種語言了。說得還不流利,語法也經常出錯,但意思能被理解。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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