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信
老克的訊號格式——全稱是K-7非標準加密通訊協議——是廢土通訊史上的一個異數。
十二年前,老克在統帥府通訊處當技術員,負責維護那個已經運轉了三十年的軍用通訊中繼站。中繼站的硬體是舊聯邦時代的產物,線路老化、介面鏽蝕,每次維護都像在做一臺快要散架的手術。老克在那堆廢鐵裡泡了三年,把整個系統的底層協議摸了個透,然後順手寫了一套自己的加密格式。
這套格式後來被統帥府的安全審查部門發現了。但他們沒有銷燬它——因為老克把它設計成了中繼站底層維護協議的一個子集。銷燬它意味著要重寫維護協議,重寫維護協議意味著中繼站需要停機,停機意味著統帥府內部通訊中斷四十八小時。
在廢土上,沒有人能承受四十八小時的通訊中斷。
於是K-7協議就被保留下來了,標記為已知舊協議,優先順序壓到最低,系統自動放行。老克離開統帥府之後,這個格式就一直沉在通訊系統的底層,像一條幹涸了很久但還沒被填平的河床。
寧磊對這套格式很熟。
不是因為老克教過他——老克從來不教任何人東西,老克只會在你需要的時候把答案丟到你面前,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寧磊熟悉它,是因為他在十七歲那年偷偷翻了老克留在中繼站的一本手寫筆記。筆記是用鉛筆寫的,字跡潦草,很多地方被汗漬模糊了,但協議的核心邏輯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樣。
現在他坐在白岐找來的那臺舊終端前,鍵盤上的鍵帽已經磨得看不清字了。終端的螢幕是單色LCD,發出一種綠得發慘的光。白岐在旁邊站著,雙臂依然抱胸,臉上的表情介於不信你能搞出來無所謂你搞不搞得出來之間。
寧磊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他沒在打信的內容——內容在心裡早就想好了——他在搭協議框架。
K-7格式的要求很特殊。它不加密文字本身,而是加密文字的傳輸路徑。簡單來說,一封用K-7格式傳送的信件,在通訊系統裡看起來就像一段普通的維護資料包。它的目標地址會被偽裝成中繼站的內部測試埠,只有收件方的終端按照特定引數解碼,才能讀出真正的內容和目標。
這意味著發件人和收件人之間不能有任何直接的資訊交換來確認引數——引數是預設的。
老克在筆記裡寫了四個預設引數組。寧磊只用過其中的兩組,另外兩組老克沒解釋過。但第三組的引數很有規律,像是按照某種日期迴圈演算法生成的。寧磊花了一個晚上推演出了迴圈規則,發現那組引數永遠指向同一個目標——統帥府內部通訊終端的根郵箱。
也就是說,老克在設計這套協議的時候,就已經考慮過從外部向統帥府內部發信的場景。
那老頭從來不說自己準備過什麼,但他什麼都準備了。
寧磊敲完最後一行協議程式碼,螢幕上的游標跳了兩下,停住了。他看著那片慘綠色的空白輸入區域,手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兩秒。
信的內容。
他在腦子裡打過好幾版草稿。第一版是標準的廢土外交措辭——統帥陸霆遠閣下,茲有事務相商,望撥冗會面。太正式了,像公文,不像老克格式應該有的東西。第二版是資訊量更大的版本,把目前的局勢、衛晗的動向、谷峻的申請狀態全部寫進去。但資訊量太大意味著信件的資料包體積更大,更容易在傳輸過程中被異常檢測系統注意到。
最終他選了最短的版本。
寧磊開始打字。鍵盤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響,每一個按鍵都發出乾澀的咔嗒聲,像在敲一排老骨頭。
八個字。
這是那個機會。——寧磊
他把信件回讀了一遍。八個字,加上標點,總共十個字元。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鋪墊,沒有解釋。陸霆遠會看懂。那個機會——他們之間有一個共同的語境,關於這個詞的含義。那是在三年前的一次非正式會面中建立起來的。那次會面的內容沒有任何記錄,這是故意的。
寧磊按下發送鍵。
終端發出一聲很輕的嗡鳴——不是錯誤提示,是資料包進入傳輸佇列的聲音。在K-7協議下,這封信現在已經被偽裝成一段中繼站內部測試資料,正在透過統帥府的通訊網路向內部終端的根郵箱流動。
傳輸時間大約需要四十分鐘。中繼站會把資料包在各個節點之間跳躍式轉發,每個節點停留三到五分鐘,模擬正常維護資料的傳輸模式。如果一切順利,四十分鐘後,陸霆遠的終端——如果他還在使用那臺被分配的舊終端——會收到一個看似系統通知的彈出提示。
他會點開。
或者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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