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克的聲音從終端的小揚聲器裡傳出來。音質很差——舊壓縮標準把聲音壓得很扁,高頻全丟了,聽起來像是隔著一堵牆在說話。但那個聲音的輪廓還在:低沉、平穩、帶著一種廢土上獨有的大沙粒感,像砂紙在摩擦鐵皮。
寧磊。
只有一個名字。老克說這個名字的方式很特別——不是喊,不是叫,像是在把一塊東西放下來。放得很輕,很穩。
你是我見過的在廢土上最會活著的孩子。
停頓。揚聲器裡傳來細微的背景噪音——風聲?裝置運轉聲?或者是老克自己的呼吸聲。太久了,音質太差,分辨不出來。
好好活。
聲音停了。
寧磊盯著螢幕上的播放進度條。進度條已經走到了盡頭,停在那裡。但他的手指沒有移動,就那麼懸在鍵盤上方。
倉儲單元裡很安靜。白岐停下了覆寫操作,轉頭看向寧磊。他沒有說話。他聽見了那段錄音——老克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的時候,白岐的整個身體都僵了一下,像被電擊了,然後又迅速恢復。
那種恢復太快了,快得不自然。
寧磊把播放鍵按回去,重新聽了一遍。
寧磊。你是我見過的在廢土上最會活著的孩子。好好活。
三句話。不長。但老克從來不是一個話多的人。他留下的每句話都是經過壓縮的——把所有他不想說的、來不及說的、或者說不出口的東西,全部壓進這幾個字裡。
最會活著——這四個字在廢土上不是誇獎。在廢土上,活著是一種技能,一種需要從骨頭裡長出來的技能。不是每個人都能活著。很多人死了,不是因為不夠強,是因為不夠——寧磊想了想——不夠彈性。廢土上的規則永遠在變,資源永遠在減少,危險永遠在增加。一個太硬的人會碎,一個太軟的人會垮。最會活著意味著你既不會碎也不會垮,你會在每一波衝擊裡變形,然後在變形之後恢復原來的形狀。
老克用了這個字。寧磊不知道老克見過多少人。但老克用了。
寧磊把儲存單元從讀卡槽裡拔出來。儲存單元的外殼有一點溫度——終端在讀取的時候會微微加熱介面區域。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外殼的磨損處,那裡的工程塑膠已經被磨得發亮了,露出底下一層更深的灰色。
他把儲存單元裝回上衣的內側口袋。口袋貼近胸口,儲存單元的微溫透過布料滲進來,像一隻手在輕輕按著心臟的位置。
白岐在身後說了一句:他把那段留給你了。
寧磊沒回頭。
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知道。
白岐沒有繼續說下去。他重新把注意力轉回終端,繼續他的覆寫工作。鍵盤的聲音重新響起來,節奏穩定,像一臺機器在運轉。
寧磊站起來,走到窗前。遮光布沒有完全拉攏,留了一條縫隙。縫隙裡透進來的不是光——夜已經深了——是廢土上那種特有的暗灰色天空。沒有星星。沙塵太高,把星空遮得乾乾淨淨。
他把手伸進內側口袋,指尖碰到儲存單元的邊緣。
好好活。
寧磊在黑暗裡站了很久。
他不是在回憶。回憶是奢侈品,在廢土上沒有人負擔得起。他是在校準——把老克的話跟現在的局面放在一起看,確認自己沒有走偏。
校準的結果是:沒有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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