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土第三輻射區,緯度三十八度。每年十月到次年四月的雪季,地表以下的物體有大約四萬三千秒的低溫儲存視窗。老克在輻射區的第三個冬季,也就是大概四十四年前,將一批記錄存入了地表以下六米的岩層夾縫中。
寧磊的描述非常精確。精確到秒數和深度。某種東西幫他把這些資訊從記憶裡提取出來——它在廢土上養成了把任何可能有用的資訊都精確記錄的習慣。不是刻意的。在廢土上不是季節,是生存模式切換。當雪落下來覆蓋地表的時候,輻射塵被壓進地面,空氣的浮塵顆粒減少大約百分之六十。那是唯一可以長時間暴露在室外的視窗。老克選擇在雪季掩埋證據不是偶然——他是把自然條件當成加密演算法在用的。
我在檔案附件三十七里附上了提取座標、低溫儲存層的化學分析報告和部分記錄的文字副本。如果委員會需要原件,可以提供具體的地層鑽探方案。但鑽探需要至少三週時間,而且需要聯邦區域管理部的許可。如果委員會願意加快流程,我建議直接用軌道高精度地質掃描。
韋肅寫字的聲音沒停。但鉛筆尖的移動速度明顯變快了。
蘭思低下頭翻了一下檔案,找到了附件三十七。她的拇指在紙面上摩挲了兩次——和之前同樣的動作。這次寧磊確定這是一種習慣,不是外部指令接收。
第三段。
寧磊吸了一口氣。這一口很深,進入肺部的空氣量足以讓肺泡完全展開。
第三段是最短的。關於我為什麼在這裡。
他抬起眼睛,這次看的是陸霆遠的螢幕。
光幕上,陸霆遠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寧磊知道他在被看,因為他的手從桌子上移開了——移到了螢幕拍攝範圍以外的地方。某種東西判斷這個動作的意義:他在試圖控制身體的自主反應。不是逃避目光,是逃避某種他自己也不確定怎麼處理的東西。
老克死之前,最後清醒的那一天,給了我一個座標。那個座標指向克羅諾斯計劃的核心資料庫的物理儲存位置。不是雲端,是物理的。在炎京。他說了一句話。
寧磊沉默了兩秒。這次不是節奏控制,是他需要把那段記憶翻出來的時間。某種東西從記憶底層提取了那個聲音——老克在輻射中毒的最後階段,嗓音已經沙啞到幾乎聽不清,但寧磊記得每一個字。
他說:我花了四十七年把這個東西搞清楚。你把它拿回去。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變重了。
所以我在這裡。我把它搞清楚了,所以我在這裡。
他的陳述結束了。十五分鐘還剩下三分多鐘,但寧磊不再說話了。他已經說了所有需要說的。接下來是委員會的問題。在廢土上,這是一個基本生存規則:做完必要陳述之後,多餘的話一個字都不要說。每一個多餘的字都可能被人從裡面挑出東西來。
韋肅停下筆,抬起頭。
他看寧磊看了大約三秒鐘。不是審視——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寧磊覺得這個人在比對什麼。比對某種他在檔案裡讀到過但第一次親眼看到的東西。
韋肅在檔案邊緣寫下了最後一筆,然後把鉛筆放下來。
陳述環節結束。委員會開始提問。
他偏頭看了蘭思一眼。某種東西從寧磊的角度捕捉到了這個眼神——韋肅確實在給蘭思傳遞什麼資訊。不是證據,是態度。一種讓蘭思先問的話,就能保持提問節奏的態度傳遞。
蘭思接過節奏,手指在檔案上翻到另一個位置。
三個問題。
寧磊的背部肌肉收緊。不是緊張,是準備。廢土上最危險的不是打在身上的東西,而是你還沒看到就已經被打中的東西。預判問題方向和預判攻擊方向是同一種能力。
某種東西進入了最高頻率的資訊處理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