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廢土行路
他們走了兩個小時之後,廢土變了形狀。
不是真的變了,是因為走的方向變了,走進了一片不同的地貌,那片地貌是寧磊從來沒有走過的,是鐵脊以北更深處的廢土,那裡的地面不是鐵脊附近那種灰白的沙石混合,是更暗的顏色,是舊聯邦時代某一場工業事故之後留下的顏色,那場事故把這一片土地的表層燒焦了,然後時間在上面覆了新的沙,但是新沙蓋不住那種顏色,那種顏色還在,從底下透出來,讓這一片的廢土看起來比其他地方更有某種歷史,那種歷史不是書裡的歷史,是物質層面的歷史,是土地本身記住了發生過什麼的那種歷史。
蘇晚第一個感受到這片地貌的變化,她的感知是這裡最敏感的,她走在前面,走到變化的那個邊界時,停了半步,然後繼續走,白岐注意到了那半步的停,沒有說話,也沒有問,用眼神掃了一圈,把地形的狀態確認了,沒有威脅,那就繼續,蘇晚停了然後繼續,不是危險,是感知的自然反應,是她的身體在感受到新的資訊時的第一反應,停一下,接收,然後繼續。
這裡以前有東西,蘇晚邊走邊說,聲音低,不是給所有人聽的,是給寧磊的,地下,訊號很弱,但是有,是舊聯邦的那種訊號特徵,不是裝置,是某種建築結構,有結構才會有這種訊號,只是結構,不是在運作的東西,很早就不運作了,但是結構還在,地下五十米以上,很深,我感受不到具體是什麼,只知道有。
鈞臺方向,寧磊說,他把腦子裡的地圖過了一遍,他們現在走的路線是往鈞臺方向,鈞臺是陸霆遠第八次座標的落點,是炎京星行政區外緣山地廢棄的舊聯邦早期中轉站,有地下結構,這件事陸霆遠說過,是舊聯邦邊疆行政檔案副本的儲存點,和蘇晚感受到的這裡有地下結構是兩件不同的事,還是有某種關聯,他不確定,但是他把這件事記住,等他們到了那裡,再對照。
還有多遠,白岐說,她的問法簡潔,不是著急,是她的效率習慣,需要知道距離,才能判斷體力分配,才能判斷是否需要在某個地方停下補給。
零紀元說:按當前速度,還需要約十四小時行進時間,建議在六到七小時後找一個可以休息的地點,補充體力,然後繼續,這樣的節奏比不停歇強行趕路更可靠,更安全,也更能保證到達時的狀態是可以立刻應對情況的狀態,而不是一到就需要休息的狀態。
十四小時,白岐把這個數字放進她的安排裡,心裡已經在規劃了,她走路的速度比普通人穩,不快,但是持久,持久比快更重要,速度是爆發,耐力是基礎,在廢土裡長途行進,耐力永遠比速度重要,因為廢土裡沒有捷徑,只有走,走了多少是多少,急不來,急來的反而會出問題,腳步亂了,路線就亂了,路線亂了就浪費時間,廢土裡浪費時間是最貴的代價。
寧磊走在中間,左邊是蘇晚,右邊不遠處是白岐,三個人的距離保持在互相能聽到聲音、但是不擠在一起的距離,這是廢土行進的標準間距,如果遇上情況,各自有空間反應,不會因為靠太近而互相妨礙,同時又近到可以即時支援,那個距離,是很多次廢土行進之後摸出來的距離,不是規定的,是自然形成的,是他們三個人之間默契的一部分,那種默契不需要說出來,說出來反而多餘,在就是在,用就是用,不需要命名。
零紀元在寧磊的揹包裡,那個核心,指示燈低亮,是它的待機狀態,不是睡著,是省電,在不需要高速運算的時候,它會自動降低功耗,那是它的基本節能機制,從舊聯邦時代帶來的,幾百年了還在用,舊聯邦做東西的時候,耐用性是他們最看重的標準之一,那些東西現在看來依然不過時,反而在廢土裡這種資源有限的環境下,那種耐用性比任何新技術都更有價值。
老零,寧磊走著,壓低聲音,多點會議第三次,是五天後,我們在路上,如果我需要遠端參與,訊號能保證嗎?
零紀元的聲音從揹包裡傳出來,低而清晰:可以,我攜帶的通訊模組在無遮擋廢土環境下,訊號覆蓋半徑足夠,但是如果到了鈞臺那邊的地下結構裡,訊號可能有衰減,那時候需要把訊號中繼出地面,或者在地面留一箇中繼點,這件事到時候看條件,不影響參與,只是方式可能需要調整。
寧磊說,把這件事記住,然後繼續走。
廢土在他們周圍,大的,平的,沒有邊界的那種大,廢土的大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大,不是多少平方公里的大,是那種在裡面走的人會感受到自己變小、但是不覺得被壓迫的大,是一種接納的大,廢土把所有走進來的人都裝進去,不區分,不評判,只是裝,裝了,那個人就是廢土的一部分,那個人在廢土裡是安全的,安全不是沒有危險,是有歸屬,歸屬讓人在危險裡不慌,寧磊在廢土裡走了二十多年,廢土的這種大他早就不怕了,那是他的正常,是他的家,他在裡面走,是回到他該在的地方,不是進入陌生地,是回去,每一次在廢土裡走,都是回去,那種感覺,任何其他地方都給不了他。
蘇晚在前面,她的步伐有一種特別的質感,是那種每一步都在感受地面的步伐,不是普通的走,是一邊走一邊掃描的走,她的感知在走路的時候不關閉,她不用專門去感知,感知一直開著,是她身體的常態,是她幾十年廢土遺孤生涯養成的,感知一直開著,才能隨時知道周圍有什麼,那種隨時知道,是她在廢土裡活到現在的重要原因之一,廢土不給人太多犯錯的機會,知道的早,才來得及做對的事。
白岐沒有說話,她不是不說話的人,她是知道什麼時候說話、什麼時候不說話的人,行進中,不重要的話不說,說了是消耗,是注意力的消耗,是體力的消耗,那兩種消耗都是她不允許在不必要的時候發生的,她的剋制來自訓練,但也來自廢土,訓練告訴她該怎麼做,廢土告訴她為什麼,兩者合在一起,就是她這個人,乾淨,精確,不浪費。
廢土的光慢慢變低,那種暗橙色的光是傍晚的光,是廢土在一天裡最安靜的時候,寧磊走著,把那種光記在眼睛裡,有時候他會做這件事,把廢土某一刻的光記在眼睛裡,不是刻意,是習慣,是從小就有的習慣,老克也有這個習慣,他說廢土的光每一天都不一樣,認真看的人才看得見那種不一樣,寧磊從小開始認真看,認真看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種廢土的光,每一種都記得,都在他的眼睛裡,那些光是他在這片土地上走過的證明,不消散,一直在。
他們繼續走,廢土繼續在,那種行進在廢土裡是最自然的狀態,三個人,一個AI,往前,往那個還沒有到達的地方,往他們在做的那件事需要他們去的地方,走,就這樣,廢土裡沒有別的方式,走了,就會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