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第三次多點會議(路上)
第三天,他們在廢土裡走著,多點會議開了。
晚鐘的訊號穿過廢土,穿過零紀元的中繼,到了寧磊的耳邊,連線確認的聲音,是六個點同時線上的聲音,寧磊走著,把通訊裝置別在領口,讓聲音從那裡傳進來,同時繼續走,白岐和蘇晚在他旁邊,她們知道寧磊接下來需要分神,蘇晚把走在前面的位置接過去,白岐把後方和側翼的監測接過去,讓寧磊可以專注在那個會議上,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說,是她們自己判斷了,然後做了,就這樣,三個人在一起走久了,那種配合是自然的,不是協議,是長時間相處之後形成的,一個人去做另一件事的時候,另外兩個人知道該補上什麼,補上了,整體就沒有缺口,沒有缺口,就穩。
六個定居點,按這次晚鐘通知的時間,準時進入了連線狀態。寧磊聽見了那些聲音,鑄泉那邊的劉燕,廉隅的柳楓,鹽灣的趙海棠,無名臺的陳小南——陳小南這次是代表無名臺參加,寧磊聽見他的聲音,那個聲音比第一次會議時更穩了,不是因為他變了,是因為他準備了,準備好了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那種穩,是有了根基的穩;爐矸的祁鳳,以及鐵脊的晚鐘,這次鐵脊的代表是晚鐘,因為段巖把會議這件事交給了晚鐘,他說他不是開會的人,他是做事的人,開會讓晚鐘去,做事他來,他的位置很清楚,他說話的方式也很廢土。
寧磊的位置在會議裡是特別的,他在路上,不在任何一個固定節點,他說了這一點,說我現在在廢土裡走著,但是我在,有話說,說吧。
這次的議題是兩個:廢土定居點之間的物資共享框架,和廢土緊急求援訊號協議。晚鐘先把背景材料唸了一遍,不長,是晚鐘整理的精簡版,是讓從來沒有接觸過這類制度設計的人也能理解是在說什麼的那種語言,舊聯邦的東西,晚鐘把它翻譯成了廢土的語言,翻譯是它做的很重要的一件事——那些設計在舊聯邦時代是給受過一定教育的行政人員看的,在廢土裡,那些人不存在,存在的是靠直覺和經驗在廢土裡活了很久的人,那兩種人對同一件事的理解方式完全不同,晚鐘要做的,是在那兩種理解方式之間架一座橋,讓舊聯邦的制度設計能被廢土裡的人接收、理解、然後用。
劉燕第一個說話,她說,物資共享這件事,鑄泉以前有過,不是正式的,是因為某次鹽灣那邊出了事,有人找過來,鑄泉給了一些,後來鹽灣好了,也給回來過,但那種給法不穩定,是看情況的,是看那時候鑄泉有沒有多餘的、以及那時候的人願不願意給的,不是規則,是人情,人情不穩,規則才穩,如果能把那種給法變成一個規則,說清楚什麼時候給、給多少、怎麼還,那比人情可靠,因為規則不看心情,心情好壞都按規則來。
柳楓說,問題在於誰來判斷,誰來判斷,各定居點的標準不一樣,鑄泉覺得夠用的量,廉隅可能覺得緊張,這個標準怎麼統一?他說話的方式還是那種喜歡挑問題的方式,但是這次問的問題是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不是在製造麻煩,是在說一件事要做好就必須回答的問題,那種問題是重要的,必須有人問,問了才能找到答案,沒有人問,那個問題就會一直存在,在規則運作起來之後以另一種方式暴露出來,到那時候處理,比在設計階段就處理,代價更大。
寧磊走著,在通訊裡說:各定居點自己報數字,每個季度報一次,報的是自己的儲量和需求,不由外人判斷,自己報,報了就是你們自己的判斷,其他點根據那個判斷決定能不能支援、支援多少,那個報數字的過程,本身就是制度建立的過程,開始報了,就開始有資料了,有資料,才能判斷,沒有資料的判斷是猜,廢土裡靠猜的事,猜對一次兩次,猜不了每次,只有靠資料的判斷,才能每次都更可靠。
趙海棠說,緊急求援訊號協議,鹽灣願意做,鹽灣那邊的位置是一個樞紐,到廉隅的距離和到鑄泉的距離大概相當,如果要建訊號中繼,鹽灣可以做那個節點,她說這件事的方式很直接,是做了計算之後的直接,不是情緒,是判斷,這是廢土裡好的參與者的方式,帶著計算來,帶著判斷來,而不是帶著感情來或者帶著推脫來,帶著計算來的人,才是真的參與。
祁鳳說,爐矸同意,爐矸的位置不好做中繼,太偏,但是可以做備用節點,如果主要節點出了問題,爐矸那邊可以暫時承擔,他把這個說得很清楚,自己能做什麼,自己不能做什麼,說的直接,不誇大,不縮小,就是真實的評估,那種評估在廢土裡是非常重要的——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比不知道更有價值,知道了,別人才能把你放進規劃裡,不知道的,只能被排在外面等著。
陳小南在這次會議裡說的不多,但是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所有人說的,都記下來了,不是照著說的寫,是理解了之後,用他自己的語言,把這件事在說什麼、為什麼這麼說、說了有什麼用,都寫了下來,寫在本子裡,他的本子現在已經不是一本了,是兩本,第二本是在第一本快寫完的時候他從鐵脊的存貨裡翻出來的空白本子,他把第一本里的最後幾條內容謄寫進第二本的開頭,確保兩本之間沒有斷層,然後繼續寫,那種寫法,是把一件事當成值得儲存的事來寫的寫法,是把這件事當成比現在更重要的將來的事來寫的寫法。
寧磊在路上參與這次會議,廢土在他腳下,他走著,他說話,那兩件事同時進行,不矛盾,廢土裡的人習慣了在做一件事的時候同時思考另一件,那種多線運轉的能力,是廢土逼出來的,廢土裡不給你只做一件事的奢侈,你必須同時處理多件,同時處理,同時判斷,同時行動,那種能力養成了之後,就是廢土裡最重要的生存技能之一,寧磊走著,他說的話裡有廢土的底色,那個底色讓六個定居點聽見的話,不是來自高處的指示,是來自同一層的聲音,同一層的聲音比高處的指示更容易被接收,接收了,才能真的往裡去,往裡去了,才能推動那件事往前走。
會議結束的時候,晚鐘說:下一次,五週後,到時候把這次的討論結果,以及各定居點在這五週裡實際發生的事,帶進來,討論怎麼把今天說的這些東西往前推一步。五週,不是五天,這次變成了五週,是因為這個節奏更可以持續,不是趕出來的進度,是走出來的,走出來的東西更穩,更長久,廢土裡的事,沒有哪件是衝刺出來的,全是走出來的,走慢一點,但是走紮實,那才是真的走了,寧磊認同這個節奏,說好,五週後,再開。
連線斷了,廢土的寂靜回來,他們還在走著,廢土在他們周圍,一直在,不管他們做了什麼,廢土都在,那種在是廢土給的底色,走任何路都踩在這個底色上,廢土是地基,地基在,上面建的東西才不會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