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逆子》第411章 段岩的箱子(1)

作者:梁淳·6小時前

第411章 段巖的箱子

協議簽完,沒有人立刻說話。

那種沉默,不是因為沒有話說,是因為某些話,需要先讓那個時刻,安靜地存在一會兒,才能開口。

謝鳴遠,是第一個站起來的——他走到窗邊,往鐵脊的夜晚看了一眼,背對著所有人,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說:

二十三年了。

沒有人問他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所有人都知道。

陳鍛,把他工作服袖子,往上捲了一卷,那是他在某件事讓他感受到某種東西的時候,習慣性的一個動作——不是緊張,是某種他需要讓那件事,透過某種身體的方式,穩定一下。

寧磊,沒有動,他坐在那張桌子旁邊,把那張寫了三句話的協議紙,推到了桌子的中心,讓它就放在那裡,被那個微弱的光照著。

段巖,在寧磊對面,把那個金屬箱子,放在桌子上,打開了。

那個箱子裡的東西,在那個燈光下,是一摞檔案——不是舊聯邦標準檔案紙,是舊聯邦崩塌之後,段巖用他能找到的各種材料,書寫儲存下來的記錄。有的是舊聯邦時代的標準格式紙,泛黃,邊角捲起;有的是廢土裡那種用植物纖維壓制的粗糙紙張,表面不平整,但墨跡清晰;有的是刻在金屬片上的、用某種細密的方式壓印出來的字。

那些檔案,在那個箱子裡,被段巖按照他的方式,分類排列,每一摞,用細繩綁著,每一綁,有一個手寫的標籤,說明那摞檔案是什麼時間、什麼事件的記錄。

寧磊,沒有開口,只是用視線,把那個箱子裡的東西,掃了一遍。

段巖,察覺到他在看,開口了:

舊聯邦崩塌的時候,我三十二歲,他說,那一年,我是礪巖所在區域法務處的助理法務官——不是正式法務官,是助理,因為我的資歷,還不夠格拿那個位置。

但我在做的事,他說,和正式法務官做的是一樣的——記錄,歸檔,維持程式。那是我的工作,也是我認為法律機器運轉的方式:每一件事,都要有記錄,那個記錄,是那件事曾經發生過的證明,是追責的基礎,也是下一次判斷的參照。

舊聯邦崩塌之後,他說,礪巖的行政結構,在四十八小時內,基本上消失了——不是被攻擊,是內部解體,是那些維持那個結構的人,發現沒有上級了,沒有薪資了,沒有制度保障了,他們中的大多數,在四十八小時內,就做出了各種各樣的、保護自己的選擇。

他說,在那四十八小時裡,做了一件事:把我所有能找到的記錄,全部裝進了我能找到的最結實的箱子,然後,搬回了礪巖,找到了礪巖最裡層的一個倉儲室,把它們鎖起來。

那時候,他說,我沒有想很多——我只是知道,那些記錄,不能丟。不是因為我當時知道它們將來有用,是因為那是我的職業習慣:記錄,是法務人員的生命,那些記錄,代表的是那些年裡,所有經過我手的事情,曾經發生的證明。

寧磊,在段巖說話的時候,一直沒有打斷。

段巖,在停頓了一下之後,繼續:

後來,礪巖,開始變成一個廢土定居點——不是舊聯邦的行政單位,是一群在廢土裡找到了彼此的人,聚在一起,用各種他們能用的方式,活下去。那種生活,和舊聯邦時代的生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在礪巖,我是那個偶爾有人來問關於舊聯邦制度的問題的人,他說,不是因為我是權威,是因為我有那個箱子——有時候,有人之間的糾紛,走投無路了,會來找我,問:舊聯邦的時候,這種事是怎麼處理的?我就翻箱子,找到相關的記錄,告訴他們,舊聯邦的程式是什麼,然後,他們自己決定,是按那個程式,還是用廢土的方式。

那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東西,他說,因為舊聯邦已經不存在了,那個程式,沒有任何法律約束力,它只是一個參照——但是,有的時候,那個參照,比廢土的方式,更能讓人接受。因為那個參照,背後有一套邏輯,有一種這樣做是因為這樣最公平的理由,而不只是這樣做是因為我比你強的邏輯。

寧磊,在那段話裡,感受到了某種他以前沒有完整感受到過的東西:制度,在它崩塌之後,沒有完全死掉,它以某種殘片的形式,散落在廢土裡,透過段巖這樣的人,透過那個箱子,在礪巖的那些小事裡,維持著某種它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那種痕跡,比寧磊以前想象的,活得更久。

有一件事,段巖,在那個沉默之後,繼續說,我一直想告訴某個人,但一直沒有機會——那是舊聯邦崩塌前的最後一年,在礪巖的法務處,我經手了一件案子。

什麼案子?寧磊問。

是一件關於舊聯邦某個基礎設施專案的行政審查案——那個專案,在程式上,有一個環節,被以效率原因跳過了,那個環節,是一個需要當地居民知情同意的程式。我,在審查的時候,發現了那個問題,寫了報告,建議補全那個程式,然後,那份報告,被上級以不影響整體進度為由,擱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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