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紀鴻的位置
那天晚上,他們在山脊後面紮營,火生得很小,是廢土裡的那種小火,夠取暖,但是不夠被遠處看見,那種大小的分寸,紀鴻生火的時候拿捏得很準,讓寧磊注意到,廢土裡能把那件事拿捏好的人,是在廢土裡真正活過的人,不是過路的,是在裡面待過足夠久、讓廢土的邏輯進了他骨子裡的那種人,紀鴻是這種人,那件事在他生那堆火的時候就確認了。
寧磊在那個小火旁邊,把手邊的事整理了,然後看紀鴻,說:說說你自己。不是審問,是瞭解,是他需要了解一個新加入的人的習慣,在廢土裡帶著一個他不瞭解的人走,是風險,瞭解了,風險降了,那是為什麼要了解的原因,不是好奇,是實用,廢土裡的瞭解,永遠是實用的。
紀鴻說話不繞,他說他是炎京星外緣的人,從來不是核心的人,他接觸到情報這條線,是透過一個機緣,是陸霆遠的那個網路裡的一個人找到他,測試了他幾次,發現他可以用,然後帶他進去,他進去之後,遇見了老克,老克教了他一些東西,那些東西比任何情報學院裡的課程都更有用,是那種從實際裡來的東西,不是理論,是那種你在廢土裡用了一次就知道有沒有用的那種東西,老克教的,全都有用,他跟老克學了大概一年,然後老克死了,他知道老克怎麼死的,他當時不知道是衛晗,他後來才知道,知道了之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老克的那些手記,更仔細地儲存了,更仔細,是因為他覺得那些東西不能丟,那些東西是老克用命換來的,不能讓它們跟著老克走。
那一年,寧磊說,老克教了你什麼?
紀鴻想了一下,他不是在想有什麼可以說的,他是在想怎麼說,說得準,說到那件事的核心,而不是把那件事說成別的,那種思考是老克教的,老克說你在說一件事之前,把那件事想清楚,想清楚了再說,說出來是想清楚的,不是想不清楚的,是想清楚的,想不清楚說出來的只是噪音,噪音在廢土裡是危險的。
紀鴻說:他教我的最重要的東西,是怎麼判斷一個人說的話是真的,不是靠什麼測謊技術,是靠一個人說話的方式,他說真的和假的說話方式是不同的,不是內容的不同,是方式的不同,真的話裡有某種他說不清楚的密度,假的話裡沒有,那種密度不是聰明,不是流暢,是那種一個人在說他真正經歷過或者真正想過的東西時,那些話裡會帶的東西,那種東西我後來慢慢能感受到,不是百分之百,但是準確率比我沒學之前高很多,老克說,這件事不是武器,是過濾器,你感受到那種密度,不是說對方肯定可信,是說他說的這部分是真的,真的裡面,還需要你自己去判斷其他的東西,是過濾器,不是裁決。
寧磊把這段話接收了,他認出了那件事,那是老克教的東西,那個方式,他也有一點,他從小跟老克在廢土裡,那種感受他也學到了一些,不是老克正式教的,是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裡,他從旁邊看著學的,那種學是隱性的,是那種不知道什麼時候學會了的那種,只有在用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有,寧磊有,他現在用那件事來感受紀鴻說的這段話:紀鴻說的這段話,那種密度在,是真的,他說的是他真正經歷的和想到的,那種密度告訴寧磊,紀鴻說的這段話是他自己的東西,不是背出來的,不是表演的,是他的。
寧磊說,就這兩個字,紀鴻懂,那兩個字是寧磊說的你過了,那種過了不是被審查透過,是被接納,被寧磊接納了,進了那個圈,紀鴻沒有表現什麼,他接到那兩個字,把它放了,然後說:
我能做的最主要的事,是路線和資訊,這一片我走過,我的路線資訊比大多數人的準,而且我有一些這一片定居點的關係,不深,但是夠在需要的時候打一個招呼,說明來意,那種關係在廢土裡很實用,不是很重要的那種關係,是那種不用就可以不管它、用的時候拿出來說一聲就能讓摩擦小一半的那種,我有幾條那種關係,在舊都這一片,如果遇上什麼,我來打那個招呼。
白岐聽到這段話,看了寧磊一眼,那眼神里有她的評估結果:可用,這個人可用,那種關係是情報工作裡的基本資產,有那種資產的人,在這一片做事比沒有的人少麻煩很多,白岐給出了她那個眼神,寧磊接收了,那個眼神是白岐的投票,白岐的投票是值錢的。
蘇晚在旁邊沒有說話,她在聽,她的感知在一直開著,她在感受紀鴻說話的時候身體的狀態,不是她故意分析他,是她的感知一直在工作,工作了,就有資訊,那個資訊告訴她紀鴻現在的身體狀態是平靜的,不是刻意壓下去的平靜,是真實的平靜,是那種人在說真實的東西的時候的狀態,蘇晚把這件事記了,加進她對紀鴻的瞭解裡,那瞭解從這一刻開始有了第一條來自感知的資訊,那條資訊說:可以的,這個人可以的。
寧磊在那個小火旁邊,把今天的事整理了,然後看了一眼零紀元,零紀元的指示燈亮著,穩的,寧磊對它說:赫連越那邊,最近有更新嗎?
零紀元說:赫連越上一次發訊號是兩天前,那次說衛晗的搜尋在鐵脊區域沒有找到目標之後,她換了一種方式,不再是廢土座標搜尋,她在做另一件事,那件事是什麼,赫連越說他需要更多時間才能確認,他說他覺得那件事比搜尋更麻煩,但是他需要確認了才說,不確定的時候他不說,他的判斷標準是:有把握了才說,沒把握的說了是噪音。
等他確認,寧磊說,這件事他把它放在心裡,等赫連越的訊號,那個訊號裡的東西是什麼,他現在不知道,但是赫連越說比搜尋更麻煩,那個判斷來自一個在衛晗那個體系裡有足夠觀察經驗的人,他的判斷說麻煩,就是麻煩,寧磊把那件事記住,不慌,先做眼前的,眼前的做完,回到赫連越這件事上。
夜裡的廢土,那個小火,紀鴻加了兩根柴,火稍微大了一點,然後他把那兩根柴挑了一下,火又小回來了,那種操作是習慣的,寧磊看著那個操作,想到了老克,老克也會做那件事,把火維持在那個不大不小的大小,他說那個大小叫合適,合適的火不浪費,不張揚,用得夠,看不見,廢土裡最好的狀態,叫合適,合適了,就是你該在的那個位置,不多,不少,就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