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站在坤寧宮門口,手還端著那碟桂花糕,皇帝那句“給朕留一口”輕飄飄地落在暮色裡,讓她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碟子裡剩下的半塊糕,又抬頭看了看面前的人。皇帝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暮光,玄色常服上沾著些細碎的灰塵,像走了很遠的路。他的目光落在糕上,神情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鬆弛——不冷,不審視,就是單純地想嘗一口。
“皇上說話真是會挑時候。”她把碟子往前遞了遞,“早一刻,這半塊就被臣妾吃光了。晚一刻,臣妾就進了門,你也不好意思攔。偏不早不晚,卡在門口。”
皇帝接過碟子,低頭看了看那半塊糕:“朕去永福宮的時候,靜太妃說最後一碟被你端走了。朕追了你一路,連口糕都沒撈著。”他用指尖捏起那半塊桂花糕,動作不緊不慢,像掂一件值錢的東西,“這算不算是皇后從朕嘴邊搶食?”
林晚晚真想翻個白眼,忍住了。堂堂一國之君,為了一口桂花糕從永福宮追到坤寧宮,這事說出去誰信?但他就這麼站在她面前,神色坦蕩得像在說“朕就是想吃,怎麼了”。
“皇上要是不嫌棄,進來說?”她側了側身,“門口站著吃,讓路過的人看見了,還以為坤寧宮連口茶都不給皇上倒。”
皇帝看了她一眼,嘴角那點弧度還在,沒說話,邁步跨進了門檻。
徐婉兒已經在前頭忙開了,利索地點燈、斟茶、把榻上的坐墊拍鬆了。等皇帝在榻邊坐下來的時候,熱茶已經端到了手邊,碟子裡剩下的半塊桂花糕也被切成了兩小塊,整整齊齊地碼在一隻白瓷小碟裡。
林晚晚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兩個人隔著方桌面對面坐著,茶煙細細地往上飄。這種安靜跟上回在梅林裡那種沉默不同,那時候是試探,是隔著一層紗的打量。現在這安靜更鬆一些,像兩根繃著的弦同時被鬆了半圈,音還懸著,但沒那麼緊了。
皇帝拿起一塊糕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嚥下去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手裡的糕:“靜太妃做了二十年,味道沒變過。”
林晚晚從他這句話裡聽出了一些東西。二十年前,他還住在冷宮附近,永福宮離那裡不遠,一個六歲的孩子站在牆角,偶爾能聞見桂花糕的甜香從某扇窗裡飄出來。
“皇上小時候,靜太妃也給過您糕麼?”她試探著問。
皇帝把第二塊糕也拿起來,沒有急著吃,目光落在糕上,像在看很遠的地方:“給過。她不敢明目張膽地送,但每年臘月二十三,她會讓身邊的人把糕放在朕住的那間屋子的窗臺上。朕早上推窗就看見了,糕還溫著。”他咬了一口,慢慢嚼著,“那時候朕不知道是誰放的。後來知道了,已經過了很多年。”
林晚晚沒有接話。她靜靜地喝著茶,等他把那一塊糕吃完。燈火在燈盞裡跳了跳,把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一下又收回來。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茶盞碰到桌面時發出的細響。
皇帝把最後一口糕吃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抬頭看著她:“你知道朕今天為什麼去永福宮麼?”
林晚晚放下茶盞:“皇上不是說了麼,去追臣妾那碟桂花糕。”
“那是後半截。”皇帝靠在椅背上,望著窗紙外漸漸沉下去的天色,“前半截,是有人告訴朕,皇后今早去了西側宮道。”他轉過臉來看她,目光平靜,“西側宮道通冷宮。朕上回跟你說過,那條道風大,讓你換條道走。你沒換。”
殿裡的空氣微微凝了一下。
林晚晚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這個人說話的節奏了——他不兇,不怒,但每一句都像秤砣,沉甸甸地壓下來,讓你沒法糊弄。你只能接住,或者老實承認自己接不住。
“臣妾去看了個人。”她說。
“什麼人?”
“一個先皇后身邊的老宮人。關在冷宮隔壁,關了六年。”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他的手搭在桌面上,指節輕輕地叩了兩下桌面,像在敲一個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節拍。
“她跟你說了什麼?”
林晚晚看著他,心裡飛快地轉著。春杏說了燙疤,靜太妃說了德妃。這兩件事她還沒有完全串起來,但皇帝問到這裡了,她決定遞一部分出去,看看他能接多少。
“她說先皇后病重的時候,喝的藥被人換了。”林晚晚說,“她說先皇后察覺到藥不對,但沒來得及查清楚就沒了。她還說,先皇后病倒之前最後一個見她的人是靜太妃。臣妾今天去永福宮,就是去問這件事的。”
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茶盞裡浮沉的一小片茶葉上,那姿態不像在斟酌要不要回答,更像在把某件舊事從櫃子深處翻出來,彈掉上面落的灰。
“先皇后病倒之前,”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他平時低沉半寸,“朕去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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