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是被鼓樂聲震醒的。
那聲音太近了，像有人把一口銅鐘扣在她耳朵上敲。她猛地睜開眼，入目是刺目的明黃——帳頂繡著五爪金龍，垂下的流蘇是金線編的，沉甸甸地壓在她枕邊。她想抬手揉眼睛，手腕卻被袖口綴著的珠翠扯得生疼。低頭一看，身上裹著一件層層疊疊的翟衣，外罩深青色的霞帔，上面密密匝匝繡滿了金鳳和雲紋。她不信邪地摸了摸臉，摸到一手鉛粉，厚得像糊牆。
“皇后娘娘，該起身了。”
帳外傳來一道聲音，尖細，不男不女，聽著像指甲劃過生漆的木器。緊接著帳幔被兩邊挑起，光線湧進來，她眯著眼，看見一個穿緋色圓領袍的中年內侍躬身立在床前，身後還站著兩排宮女，手裡捧著托盤，上面擺著玉冊、金寶、朝珠——每一樣都大得驚人，重得像刑具。
林晚晚用了三秒鐘來理解眼前的一切。
第一秒，她想起自己上週熬了三個通宵趕那份年度運營方案，最後一晚她趴在鍵盤上，臉上還印著Ctrl鍵的方痕。第二秒，她覺得這大概是某個同事開的整蠱玩笑，搭了個影棚把她搬過來了。第三秒，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那雙手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鮮紅的蔻丹，食指上還戴著一枚嵌鴿血紅寶石的戒指，戒託把指根勒出了一圈印子。
那不是她的手。她上輩子指甲永遠禿著，敲鍵盤敲的。
“皇后娘娘？”那內侍又催了一聲，笑容紋絲不動，像面具上畫出來的。
林晚晚嗓子發乾，嘴唇黏在一起，試著張了張，只擠出一個氣音：“……嗯。”
她被人攙著下了床，腳踩在織金地毯上，軟得站不穩。宮女們簇擁著她更衣、梳頭、上妝，整個過程她像個木偶，任人擺佈，腦子裡混沌一片。首到她被扶出殿門，日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她才看見殿前的廣場上黑壓壓跪滿了人，最前面站著一個穿明黃袞服的年輕男人，負著手，背影筆首，正側過臉來打量她。
那目光很冷。不像看妻子，倒像看一件被塞進手裡、還不清楚用途的物什。
“宣冊——”
禮官拖長了嗓子喊。林晚晚被人按著肩膀跪下去，膝蓋磕在堅硬的石板上，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玉冊塞進她手裡，沉甸甸的，上頭的字在日光裡晃成一片模糊的金斑。她一個字都看不清。
接下來的半個多時辰，她反覆跪、起、拜、叩，每一步都有人在前頭引著，像牽線木偶。頭上的珠冠至少有五斤重，每一次俯身都往下墜，扯得頭皮生疼。日頭越升越高，曬在翟衣上像裹了一層火，汗順著脊背淌下來，又被裡頭的襯衣吸住了。她的胃開始抽，一陣陣地發空、發酸——原主大概有好幾天沒好好吃過東西，身子虛得像紙糊的，再這麼跪下去，恐怕撐不住。
她聽見德妃在側邊輕聲說了一句什麼，有妃子掩著帕子笑了。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傳到她耳朵裡。
“……怕是承不住這福氣。”
林晚晚攥緊了手裡的玉冊。她上輩子在網際網路大廠當了五年社畜，什麼陰陽怪氣沒聽過？什麼甩鍋、搶功、背後捅刀沒見過？她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面上卻只是垂下眼，把喘息壓得又輕又勻。
但身體騙不了人。
眼前忽然發白，像被閃光燈懟著臉照了一下。緊接著所有的聲音都遠了、變鈍了，禮官的唱和、妃嬪的低語、風吹動旗幡的獵獵聲，全都裹進一層棉絮裡。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擂，咚咚，咚咚，越來越慢，越來越悶。
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一間安靜的寢殿裡。帳幔換了藕荷色的，繡著纏枝蓮，光線從半掩的窗欞間透進來，帶著一股清苦的藥香。她試著動了動，手臂還是軟的，但頭沒那麼沉了。
“娘娘醒了！”
一個小宮女從腳榻上蹦起來，眼睛哭得通紅。林晚晚打量了她兩眼，十六七歲的年紀，生得杏眼桃腮，但手指粗糙，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灰痕。看她醒了，又是笑又是抹淚，慌慌張張地要去喊人，被林晚晚叫住了。
“你叫什麼？”
“奴婢……奴婢徐婉兒，原是長春宮的灑掃。”她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方才娘娘在殿前暈了，旁的娘娘們都不肯近前，奴婢一時情急就……就扶了您一把。趙公公便命奴婢先來照看。”
林晚晚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人群裡倒下去之前，確實有一雙手從側邊伸出來，顫顫地托住了她的胳膊。那隻手很瘦，骨節分明，和她上輩子敲鍵盤的手有點像。
“你扶了我，旁人可為難你了？”
徐婉兒沒接話，只是把腦袋壓得更低了。林晚晚看見她鬢邊有一小片碎髮黏在額角，像是被人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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