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地把手爐抱緊了一些。
他看見了。他從頭到尾都看見了她站在春杏門口。他大概也猜到了她進去過，他甚至知道冷宮隔壁關著什麼人。但他沒問，沒追究，只是輕飄飄丟了一句“換條道走”。
這句話到底是警告，還是提醒，還是別的東西？
她站在原地想了三息，沒想明白。
回到坤寧宮的時候，徐婉兒已經先一步到了，正蹲在灶前添炭。看見林晚晚進門，她趕緊起身迎上來，壓低嗓子：“娘娘，春杏那邊奴婢守了一會兒，等您和皇上走遠了，她就把門關上了。臨走的時候她塞了樣東西給奴婢。”
徐婉兒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開啟來，裡頭包著一枚小小的銅錢。銅錢磨得發亮，邊緣薄薄的，像被人貼身帶了很多年。錢面上有一處微微發黑——燙過的痕跡。
林晚晚把那枚銅錢捏在手裡，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的字模糊不清，但她認出了其中一半的筆畫。
“她說什麼了？”
“她說……”徐婉兒嚥了口唾沫，“她說“那個人左手的食指上，也有同樣的疤。””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奴婢想了想，今早德妃娘娘來的時候，遞《女誡》用的是兩隻手，沒留意到左手的指頭。但春蘭來送炭的時候，接托盤用的是右手，左手垂在身側。奴婢……奴婢沒瞧仔細。”
林晚晚把銅錢攥在掌心裡，靠著桌沿坐下。窗外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光線從明晃晃的金色變成了溫吞吞的橘紅，在寢殿的地磚上拖出一片斜長的暖色。
左手的食指。
同樣被燙過。
那個人是德妃身邊的人，還是德妃自己？春杏只說了“還在宮裡”“還在當她的娘娘”——她指的是太妃？是妃嬪？是她今早才見過的德妃？還是另外的人？
她忽然想起春杏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嘴張了張，剛要吐出一個名字，外頭就響起了腳步聲。是皇帝。踩在石板上的靴聲不緊不慢，恰好打斷在名字前面。
是巧合麼？
林晚晚把那枚銅錢在手心裡翻了個面，又翻了個面。銅面上的黑痕在暮光裡沉甸甸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徐婉兒。”她開口。
“奴婢在。”
“德妃那邊的人，往後送什麼東西來，你留意看一眼手。別盯著瞧，找個搭把手的由頭就行。”
徐婉兒鄭重地點了點頭。
林晚晚把銅錢裹回粗布裡，想了想，沒有壓在枕下，而是起身走到書架那邊，把那本《女誡》抽出來，翻到中間某一頁，把包著銅錢的布片夾了進去。銅錢貼著書頁，邊緣的厚度把紙撐起了一道淺淺的凸痕。
誰會想到去翻一本《女誡》呢？誰會想到《女誡》裡面夾著一枚先皇后舊人的銅錢呢？
她合上書，放回原處，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窗外的風又起了，刮過廊下的燈籠，燈穗晃晃悠悠地擺著。日頭越沉越低，把整間坤寧宮籠進一層昏黃的光裡。林晚晚在窗邊坐下來，端起那杯早就涼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腦子裡轉著三件事。
第一件：春杏說，先皇后的藥被人換了。換藥的人還在宮裡。
第二件：春杏說，那個人左手食指上有一塊燙疤，和她手背上是同樣的手法——燒紅的銅錢按上去的。
第三件：皇帝今天出現在冷宮隔壁，時辰卡得剛剛好。他說“冷宮那邊風大，換條道走”，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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