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同行
林晚晚站在那扇舊木門前，手裡抱著暖融融的手爐，脊背貼著的門縫裡已經沒了任何聲響。春杏像一隻受驚的老鼠，縮回了暗處，連呼吸都嚥了下去。
面前的皇帝單手負在背後，另一隻手裡捏著那捲書，姿態鬆鬆散散的，像剛吃完飯出來消食。但林晚晚注意到他的靴面乾乾淨淨的，鞋底邊緣連一點泥都沒沾——這個時辰，一個皇帝會穿著簇新的靴子走到冷宮隔壁來散步，鬼才信。
“走吧。”朱祐樘朝西側宮道另一頭揚了揚下巴，“那邊有片梅林，剛開了幾枝，順路去瞧瞧。”
他嘴上說著“順路”，步子卻已經邁出去了，壓根沒給她留拒絕的餘地。林晚晚只能跟上，走了兩步回頭朝徐婉兒遞了個眼色。徐婉兒會意，悄悄退後半步，留在了那扇門附近——林晚晚用眼神告訴她，守一會兒，等她和皇帝走遠了，再讓春杏把門關嚴實。
主僕之間的默契就這麼兩三個呼吸間定了下來，面上什麼痕跡都沒有。
林晚晚快走兩步趕上了皇帝，和他隔著半步遠的距離，並肩走在宮道上。日光從頭頂鋪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成細細的長條。她注意到皇帝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她剛才從壽康宮回來時那幾步的頻率幾乎一致。要麼是巧合，要麼就是他在附近等了一會兒了。
“皇后身子好些了？”皇帝忽然開口，沒偏頭，目視前方。
“好多了，勞皇上記掛。”
“昨兒大典上那一下，太醫怎麼說？”
“體虛。養幾日便好。”
皇帝腳步頓了一頓，側過臉來看了她一眼：“體虛的人，今早去壽康宮請安，午後又晃到西側宮道來散步。皇后這一日，倒比朕還忙些。”
林晚晚心裡咯噔了一下，面上卻穩穩地笑了笑：“皇上昨兒不也去了坤寧宮麼？臣妾還以為皇上忙得很，沒想到日理萬機之餘還惦記著臣妾的病情。”
這話既接了話茬又把球踢了回去——你既然知道我今早去了壽康宮，那你昨兒來坤寧宮的事也別當沒發生過。
皇帝嘴角的弧度動了動，像笑又沒笑出來。他轉過頭去繼續走，把那捲書換到另一隻手裡：“朕昨兒去坤寧宮，是聽說皇后暈了。做丈夫的，總要去看一眼。”
林晚晚差點被他這句“做丈夫的”噎了一下。昨兒他在坤寧宮站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從頭到尾臉色冷冷淡淡，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五句，現在輕飄飄一句“做丈夫的”就給全蓋了。她腹誹了一句，但嘴上順著他的話軟軟地接：“那臣妾謝過皇上。往後臣妾要是再暈，皇上還來看麼？”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欠揍。果然皇帝步子停了，側頭看她。日光從他左肩斜照下來，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裡，眼睛裡的神色有點玩味。
“皇后這是在咒自己？”
“臣妾這是在討恩典。”
兩人對視了一瞬。林晚晚大大方方地看著他，嘴角彎著，眼裡帶著那種“我知道你在試探我但我不接招”的坦然。皇帝看了她兩眼，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腳步比方才快了一點點。
“恩典不是討的。”他說，“你得讓朕願意給。”
這句話砸下來，不輕不重，像一顆石子丟進井裡。林晚晚知道他說的是恩典，但首覺告訴她，他說的是別的事。是冷宮，是春杏，是她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是她這個人本身。
她不接茬，笑著跟上他的步子：“梅林還有多遠？臣妾走累了。”
皇帝沒回頭：“前面拐個彎就到了。皇后這體虛，還得再養養。”
“已經在養了。”林晚晚真心實意地說，“養得很好，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皇帝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那表情介於狐疑和好笑之間，嘴角抽了抽，到底沒忍住，彎了一下又壓平了。林晚晚捕捉到了那個弧度，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原來皇帝笑起來是這樣的，有酒窩，左邊深右邊淺。
兩人拐過一道宮牆，視野忽然開闊了。眼前是一片小小的梅林，十來棵老梅樹錯落地種著，枝幹虯曲嶙峋，上頭挑著疏疏落落的幾朵花，紅的白的，在灰撲撲的冬日裡顯得格外扎眼。林間的風帶著一股清冽的冷香，比宮道上那硬邦邦的寒風溫柔多了。
皇帝在一棵白梅樹前站定，仰頭看了看枝頭那幾朵半開的花，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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