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章:午後
從壽康宮回來的一路上,林晚晚走得很慢。
太陽雖然出來了,但西側宮道還是陰著的。高牆把日光擋得嚴嚴實實,只有頭頂一線窄窄的天,藍得發青。她路過冷宮隔壁那扇舊木門的時候,特意放慢了腳步,側耳聽了聽。
裡頭安安靜靜的,沒有哭聲,沒有咳嗽,連翻身的窸窣聲都沒有。像那扇門後面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堵空牆。
徐婉兒跟在她身後,小聲說:“娘娘,那位姐姐……怕是白天不敢出聲的。”
“為什麼?”
“這條道上往來的人雖然少,但巡邏的侍衛每隔一個時辰會走一趟。她要是叫得太勤,被聽見了,說不定連那碗參湯都保不住。”
林晚晚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攏了攏披風繼續往前走。她心裡記著何嬤嬤那句話——“最好挑個有太陽的午後去”,也記著太后那句“別把她放出來”。這兩句話放在一起,像一把鎖的兩片簧,互相卡著,轉不動。
回到坤寧宮,徐婉兒手腳麻利地替她換了家常衣裳,又端了一碗紅棗粥來。林晚晚坐在窗邊慢慢喝著,粥熬得糯,甜絲絲的,嚥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她捧著碗出神,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轉著幾件事:那個女人的臉,她手背上的疤,太后捻佛珠時停頓的那一下,還有那句“伺候過先皇后的人,不止她一個”。
“娘娘,您下午真要去嗎?”徐婉兒蹲在腳踏上收拾換下來的衣裳,抬頭看了她一眼。
林晚晚把碗擱下:“去。你幫我找個小手爐,灌上炭。”
“可……太后娘娘說了,別把她放出來。”
“她說了不放,我尊著就是了。”林晚晚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但她沒說不讓我去問。”
徐婉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低頭去翻手爐了。
還沒等她把手爐灌好,門外忽然通傳:“德妃娘娘身邊的春蘭姑娘來了。”
林晚晚挑了挑眉。德妃昨天被堵了一通,按她的性子,不會這麼快就偃旗息鼓。她整了整衣襟,往椅背上靠了靠,擺出一副懶洋洋的姿態:“請進來。”
進來的是個穿青綠比甲的宮女,看著比徐婉兒大幾歲,走路時下巴微微抬著,腰板挺得很首。她手裡捧著一個朱漆托盤,上頭放著一個小瓷罐,罐口封著紅布。
“給皇后娘娘請安。”春蘭屈膝行禮,動作利落乾淨,“德妃娘娘說,昨兒見皇后娘娘臉色不佳,想是坤寧宮的炭火不夠足。這是今年新進的上好銀絲炭,無煙的,燒起來暖和,特意命奴婢送來給娘娘添些暖意。”
林晚晚看著那罐炭,沒急著接。她心裡清楚得很,昨兒送《女誡》被她反手將了一軍,今天換炭火來探了。送炭是噱頭,真正想看的,是她坤寧宮裡的擺設、用度、還有她那本《女誡》到底有沒有被翻過。
她笑了笑:“德妃姐姐有心了。替我謝謝她,說我用著好,回頭再去當面道謝。”
春蘭應了,卻沒急著走,眼睛不著痕跡地掃了一圈寢殿——榻上鋪的褥子、案上放的茶具、枕邊疊的書,一樣都沒漏。然後她屈膝告退,腳步輕快地出了門。
林晚晚等她走遠了,才從枕邊摸出那本《女誡》,隨手翻了兩頁,塞到徐婉兒手裡。
“放書架上去,擺在顯眼的地方。”
徐婉兒不解:“娘娘不是不喜歡這書麼?”
“喜歡不喜歡是一回事,讓人看見我把它當回事,是另一回事。”林晚晚端起茶喝了一口,“德妃送炭來,表面是示好,其實是來盯我的。讓她的人回去交差,說皇后娘娘把《女誡》放在枕邊,隨手就能拿起來翻——她聽了,至少能消停兩天。”
徐婉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抱著書去書架那邊擺好了。
等一切收拾妥當,太陽已經爬到正中了。窗外的光線亮堂堂的,從窗紙裡照進來,在地磚上鋪了暖融融的一層。林晚晚摸了摸徐婉兒灌好的手爐,熱騰騰的,裹了一層棉布套子,正好抱在懷裡不燙手。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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