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是凍醒的。
坤寧宮的臥榻鋪著三層錦褥，被面是織金的纏枝蓮，按理說比她在現代租的那間老破小的暖氣片暖和十倍不止，但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又細又涼，首往她後頸鑽。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一把脖子，指尖冰涼，這才徹底清醒過來。
外頭天還沒大亮，窗紙上透著薄薄一層灰青色的光。徐婉兒已經輕手輕腳地端了銅盆進來，熱水冒著白氣，騰騰地往上撲。
“幾時了？”林晚晚撐著坐起來，嗓音還是啞的。
“剛過卯初。”徐婉兒把帕子擰了擰遞過來，“娘娘真要去給太后請安？何嬤嬤昨兒明明說了不必急著去……”
“她說不必急著去，我要真不去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林晚晚接過帕子敷在臉上，熱騰騰的水汽撲上來，整個人才像活過來了一些。她擦完臉，對著銅盆裡晃盪的倒影看了看——臉色還是白，嘴唇也沒多少血色，眼底掛著一片青灰，像一宿沒睡似的。
“有沒有遮瑕的？”她脫口問了一句。
徐婉兒愣住：“……遮什麼？”
“算了。”林晚晚擺擺手，“隨便上點粉就行，別太厚，厚了像刷牆。”
徐婉兒雖然聽不懂，但手腳麻利地替她梳了頭換了衣裳。林晚晚特意挑了件石青色的襖裙，比翟衣輕便多了，頭上也只插了一支白玉簪，素淨得不像個皇后，倒像個略體面些的命婦。
“走吧。”
天色又亮了一些，但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宮道兩旁的屋簷下掛著一層薄薄的霜氣。林晚晚裹緊了披風，跟著引路的宮女出了坤寧宮。徐婉兒提著食盒跟在後頭，裡頭裝著昨夜熱好的參湯——何嬤嬤送來的那盅，她留了一碗今早帶著，預備當見面禮還給太后的體面。
“娘娘，往這邊走。”引路的宮女拐進了左手邊一條窄巷。
林晚晚跟著轉了彎，才走了十幾步，風忽然變了方向。方才的巷子裡雖然也冷，但只是冬天裡那種乾巴巴的涼，這一拐彎，風猛地灌過來，又硬又鋒利，首往人骨頭縫裡鑽。她打了個哆嗦，把披風的領子攏緊了，抬眼看見這條宮道比方才那條窄得多，兩邊的宮牆也更高，牆根下的青磚上覆著厚厚的苔蘚，有些地方還滲著水漬，凍成了薄薄一層冰碴。
兩側的宮門都緊閉著，門環上落了灰，門口的臺階上乾乾淨淨的，連個掃地的宮人都沒有。
“這條道怎麼這麼冷？”她隨口問了一句。
引路的宮女低著頭答：“回娘娘，這是西側宮道，正對著風口。前面再走一截就是冷宮了，那邊的院子空了好些年，沒人住，也就沒人收拾，風就更容易堵在這兒。”
冷宮。
林晚晚心裡動了一下，面上沒露，只是嗯了一聲往前走。腳下的石板有些鬆動，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她垂著眼數步子，數到第二十七步的時候，右邊一扇緊閉的宮門後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是皇后娘娘嗎？”
那聲音又尖又細，像好多天沒喝過水的人，從乾裂的嘴唇裡擠出來的。林晚晚腳步一頓，偏過頭去。
那扇門是舊木頭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門縫裡夾著一隻眼睛——半隻，只露出眼珠和一截眉毛，眼窩深陷著，又幹又亮，像一口燒乾了的水井底還映著一點天光。
林晚晚沒動。引路的宮女已經嚇得退了兩步，徐婉兒也攥緊了食盒的提手，嘴唇抿得發白。
“你是什麼人？”林晚晚問。
門縫裡那隻眼睛眨了眨，隨即整張臉貼了上來——是張女人的臉，看年紀也就三十出頭，但瘦得顴骨高聳，兩頰凹進去，嘴唇上裂著好幾道口子。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宮裝，頭髮用一根木簪胡亂挽著，散下來的幾縷黏在額角上。
她看著林晚晚，嘴角動了動，像想笑，又笑不出來：“奴婢……奴婢是伺候過先皇后的人。”
林晚晚心裡一沉。她還沒弄清楚原主這個“皇后”的前任是誰，是病逝了還是廢了，但不管哪一種，一個自稱服侍過先皇后的人被關在冷宮隔壁，這本身就是一樁講不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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