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身邊那兩個伺候的人，”林晚晚問，“後來去哪了？”
靜太妃轉過身來看著她。日光從她側臉滑過，把她花白的鬢髮照得幾乎透明。她看著林晚晚，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東西，像隔夜的茶湯麵上浮著的細沫。
“先皇后死後第三天，她宮裡兩個貼身伺候的宮人被調走了。調到了德妃的宮裡。”
德妃。
那兩個字落下來，偏殿裡安靜得能聽見角落裡香灰斷裂的細響。林晚晚沒有說話，只是把手從茶杯上收回，放到了膝上。她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靜太妃走回椅子邊坐下，重新把兩隻手疊放在膝上。她的神情已經恢復了方才那種清淡的平靜，像湖面上被風吹皺了一瞬又平復下去的水。
“皇后娘娘。”她看著林晚晚，“你查這件事，老身不攔你。先皇后當年讓我爛在肚子裡的話，我爛了六年。但她說過另外一句話。”
林晚晚看著她，等她說完。
靜太妃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很淺，像窗紙上透進來的一縷薄光：“她說——“靜姐姐，如果將來有人來查這件事，你別攔著。也許那個人，比我命硬。””
林晚晚坐在那裡，覺得喉嚨裡塞了一團什麼，又暖又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一句“謝謝”，但聲音還沒出來，靜太妃已經站起了身，朝門口走去。
“你走吧。”她背對著林晚晚，聲音恢復了來時的輕淡，“老身能說的話都說了。剩下的，你自己去找。”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桌上那碟桂花糕，你帶上。先皇后愛吃這個，你也嚐嚐。”
林晚晚低頭一看，方桌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碟淡黃色的糕，碼得整整齊齊，上頭撒著幹桂花，正午的日光正好落在碟沿上，把花瓣照得金燦燦的。
她端起那碟糕，走到門口，朝著靜太妃灰衣的背影深深彎了彎腰。靜太妃沒有回頭，沿著廊下慢慢地走遠了，腰板挺著，步子不大不小，一步一步往正殿的方向去了。
林晚晚端著糕出了永福宮，徐婉兒迎上來，見她臉色有異，沒敢多問，安靜地跟在身後。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日光暖融融的，但林晚晚的脊背始終有一絲涼意。
德妃。這個人出現在先皇后倒臺之後的每一步裡。春杏身邊的人調到了德妃宮裡。先皇后察覺藥有問題，最後跟靜太妃說“爛在肚子裡”。春杏手上有疤，靜太妃手上也有疤，同樣是被銅錢燙出來的。一條線從先皇后的死一路拉到今天，德妃的名字嵌在每一個關鍵節點上。
但還差一點。差一點關鍵的、能把她釘死的東西。
回到坤寧宮，林晚晚把那碟桂花糕放在桌上，沒有吃。她坐在窗邊，閉著眼把今天得到的碎片在腦子裡重新拼了一遍。春杏的證詞、靜太妃的話、燙疤、調動的宮人、以及先皇后最後一夜讓人回的那句“讓它爛在肚子裡”——所有的線頭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但到了最後一步就斷了，像一根繩子編到末尾少打了一個結。
她睜開眼，又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糕體是淡黃色的，桂花碎碎地點綴在上面，在午後日光裡顯得格外溫軟。她伸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糕很軟，入口即化，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慢慢散開，甜得恰到好處，不算膩，但嚥下去之後留了很久的餘味。
她嚼著糕，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先皇后病重的時候，靜太妃送糕去，先皇后吃了半塊，回話說“那件事，就讓它爛在肚子裡吧”。但先皇后還說了一句，靜太妃沒複述，只是轉述給了她：“也許那個人比我命硬。”
如果先皇后知道自己的命保不住了，她為什麼還要讓真相爛在肚子裡？她明明可以留一份證據，可以寫一封信，可以在最後幾天裡把話遞出去。但她什麼都沒留，只留了一句話——“別攔著後來的人。”
除非。
除非那個證據，她早就留了。只是沒有被發現。
林晚晚放下咬了一半的桂花糕，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女誡》，翻開夾著銅錢的那一頁。銅錢還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背面的字模糊不清，只有燙痕清晰得像一隻閉著的眼。
她把銅錢拿出來對著窗外的光翻了翻。銅錢邊緣薄薄的，磨得很光，燙痕是暗黑色，跟靜太妃手上那塊疤的顏色幾乎一樣。
“徐婉兒。”她頭也不回地叫了一聲。
“奴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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