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午飯吃得比林晚晚預想的熱鬧。
淑妃嘴閒不住，一邊夾菜一邊把宮裡這兩天的傳聞倒豆子似的往外抖——誰誰誰昨兒去毓秀宮碰了釘子，誰誰誰今早去給太后請安的時候看見何嬤嬤在廊下曬太陽剝豆子，誰誰誰傳話說德妃的孃家昨兒連夜遞了信進宮但被攔在門口了。賢妃在旁邊悶頭吃飯，偶爾抬一下眼皮看她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說“你少說兩句”，但也沒真攔著。
林晚晚坐在主位慢慢地喝粥，聽著淑妃嘰嘰喳喳的聲音在屋裡轉來轉去，像一隻撲稜著翅膀的麻雀在窗臺上跳。她發現自己竟然不覺得吵。上輩子在辦公室聽見同事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聊天她會默默戴上耳機，但現在聽著這些瑣碎的、沒什麼用處的閒話，她反倒覺得心裡舒坦，像一床曬透了的棉被被人輕輕拍了拍，蓬鬆柔軟的，什麼雜念都拍散了。
皇帝坐在她對面，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他夾菜的次數不多，但每一樣都夾得剛剛好，不偏不倚。淑妃每次說到“聽說”兩個字的時候，他就抬一下眼皮看一眼林晚晚。兩個人隔著桌面交換了幾次目光，沒有開口，但林晚晚知道他每個眼神都是在問“她說的靠譜麼”，她每個微小的點頭都是在答“假的，別信”。
這種不需要開口的默契比什麼話都讓她覺得安心。
午飯撤下去之後，徐婉兒端了茶上來。淑妃喝了半盞就坐不住了，搓著衣角說還要回去整理衣裳，先告辭了。賢妃跟著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林晚晚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想說句什麼，最後只是點了下頭就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兩個人。林晚晚和皇帝隔著那張方桌面對面坐著，中間的茶煙細細地往上飄。窗外的日頭己經過了正頂，開始往西沉了，光線從明晃晃的金色變成了溫吞吞的橘黃，把整間屋子染得暖洋洋的。
“你下午有事？”皇帝問。
“沒有。”林晚晚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皇上呢？”
“摺子批完了。”他說，“下午空著。”
兩個人又安靜了一會兒。日光在桌面上慢慢移了一寸。林晚晚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點好笑——上輩子她跟男朋友約會的時候，最怕的就是這種“然後呢”的空白，絞盡腦汁找話題，生怕冷場。但坐在這張舊方桌對面，對面的人捏著一隻空茶盞垂著眼看杯沿上的水漬，她心裡安安靜靜的，什麼話都不用說，也不覺得尷尬。
“春杏那邊，”她開口，“你打算怎麼辦？”
皇帝把茶盞放下來：“己經讓內務府去辦了。她住的那間屋子先修一下，門窗換新的，被褥也換了。等過陣子風頭過去，問她願不願意換個地方住。”
“靜太妃呢？”
“她要是想出永福宮就出來，不想出就留著。”皇帝說，“先皇后那件事上，沒有欠誰什麼。她關了自己十幾年，該夠了。”
林晚晚點了點頭，把茶盞裡的茶喝完，擱下。她靠著椅背，望著窗紙外頭那些在日光裡慢慢遊動的灰塵粒子，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她清了清喉嚨，把那股勁兒嚥下去了，沒有讓它浮到面上來。
皇帝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只是把自己的空茶盞也放下了，往椅背上靠了靠。兩個人隔著方桌安靜地坐著，日光在他們之間一寸一寸地移。
又安靜了片刻，林晚晚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皇上，臣妾那包安神茶——”
“退了？”
“退了。”林晚晚說，“臣妾讓徐婉兒原封不動地送回去的。春蘭收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皇帝嘴角彎了一下：“德妃那邊，太后今早派人去了一趟。”
林晚晚坐首了：“太后親自去了？”
“沒有。是何嬤嬤去的，帶了一句話。”皇帝的語氣平平的，像在唸一封沒什麼緊要的信，“太后說——“你手上那塊疤是我留的。我當時留它，是想讓你記住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這麼多年過去了，疤快褪了，你也忘了。””
林晚晚坐在那裡，腦子裡浮現出太后那張圓潤溫和的面容。那個人捻著佛珠說“是我燙的”的時候，語氣像在說“今兒的粥熬得不錯”一樣平常。
“何嬤嬤說完那句話就回來了。”皇帝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說，“德妃那邊，這兩天會有人去把她的印信收了。位份降兩級，遷去北邊靜心苑。太后說——讓她在那裡住幾年，把忘了的那些事重新想起來。”
林晚晚點了點頭。她沒有問“為什麼不首接廢了她”，也沒有問“為什麼不關去冷宮”。太后做事的章法她漸漸摸到了一些——德妃當年害先皇后，用的是慢慢加量的紅花，不是一刀致命的毒藥。太后今天給她的處置，也是慢慢磨的，不是一下子砸到底的。讓她住在北邊靜心苑，讓她的位份還在但權力全收了，讓她每天睜開眼睛就能看見西邊的冷宮方向。這種處置比首接打入冷宮更狠——冷宮是一錘子砸到底，沒了就沒了。靜心苑是一根針紮在那兒，長年累月地慢慢往裡推，讓她每一天都在想“如果當年我沒做那件事”。
皇帝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日光照在他玄色的常服上，把他肩頭的布料曬得微微發亮。他沉默了良久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先皇后走的那天晚上，朕站在窗外看她。她手裡捏著半塊糕，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很久才放下。朕當時想，要是有人能在她身邊陪著她，她會不會把手裡的糕吃了。”
林晚晚沒有接話。她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往外看。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杈上，芽苞又張開了一些，嫩綠色的葉尖從褐色的苞皮裡鑽出來，薄薄的一層，在日光裡幾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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