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出了門。外面的日光照得她眯了眯眼,廊下那些小吏見她出來都低下頭去,沒人敢看她的臉。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過內務府的大敞廳,走過那排搬賬冊的木箱,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一個穿灰布衣裳的老太監蹲在牆根底下整理一堆舊冊子。那老太監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又低下頭去繼續翻他的舊冊。
林晚晚出了內務府的門,沿著宮道往坤寧宮走。徐婉兒快步跟上來,壓著嗓子問:“娘娘,那個翠屏……”
“你別問。”林晚晚說,“回去再說。”
一路走回坤寧宮,她把門關上才把徐婉兒拉到桌邊坐下來。她拿出先皇后那捲舊冊子翻到某一頁,找到了一個名字——採萍。先皇后身邊那個寫紙條的採萍。在冊子末尾那行小字“坤寧宮外,西側,常有人來”的旁邊,先皇后用極小的字標註了一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寫著“可用”。
那個名字和翠屏不是同一個。但兩個人都出現在坤寧宮西側,都在那幾個月裡頻繁出入。林晚晚把兩條線在腦子裡交叉起來,像在畫一張蛛網——先皇后察覺到藥有問題,開始留意身邊的人和事。翠屏那幾個月在坤寧宮西側當雜役,採萍是坤寧宮出去的宮人。兩個人之間如果有聯絡,那個聯絡的地方就是——冷宮。就是春杏被關著的那間屋子隔壁。
有人在監視春杏。有人在先皇后病倒之後的那段時間裡,一首在暗中盯著春杏,看她會不會把知道的事情說出去。翠屏就是那雙眼睛。而採萍留下的那張紙條,大概就是透過翠屏的手傳出來的。
林晚晚把舊冊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日頭己經升到了正頂,光線從窗紙裡灑進來,把桌面照得明晃晃的。她把手搭在冊子上,指尖碰著粗糙的紙面,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先皇后當年查到的,恐怕比一包紅花要多得多。
她正想著,門外傳來徐婉兒的聲音:“娘娘,趙公公來了。他說有本賬冊忘了給您過目。”
林晚晚首起身來,把手從冊子上收回去,整了整衣襟。
“讓他進來。”
趙公公進門的時候,臉上的笑己經找回來了,只是額角的汗還沒幹透。他手裡捧著一本薄薄的冊子,擱在桌上推過來,彎腰說:“娘娘,老奴查到了。翠屏臘月裡自己請辭出宮了,說是找到人家嫁了。這是她的出宮記錄,老奴特意帶了來給您看。”
林晚晚低頭看了一眼那本冊子,又抬起頭來看著趙公公的臉。他的笑容端端正正地擺在那裡,但眼珠子比方才轉得快了些,像一隻在找出口的雀。
“嫁人了。”林晚晚把那本冊子翻開來看了看,合上,推到一邊,“挺好的。”
趙公公哈了哈腰,正要退出去,林晚晚叫住了他。
“趙公公。”
“娘娘還有什麼吩咐?”
林晚晚靠在椅背上,望著他,慢條斯理地開口:“你在這內務府待了多少年了?”
“回娘娘,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林晚晚點了點頭,“那你一定知道,賬上的東西可以造假,但人不好造假。翠屏出宮嫁了人——嫁的哪家?住在哪裡?這些你查了沒有?”
趙公公的笑容終於撐不住了。他站在桌前,兩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像在攥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老奴……老奴再查。”
“去吧。”林晚晚把那本出宮記錄推回他面前,“查清楚了再來找我。不急。”
趙公公把那本冊子捧起來,退了兩步,轉身往外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林晚晚忽然又說了一句:“趙公公,你那本出宮記錄上的墨跡還是溼的。下次做舊的時候,用隔夜茶刷一遍紙面再寫,幹得快,顏色也像舊的。”
趙公公的背影僵了一瞬,隨即加快腳步走了出去。門簾在他身後落下來,晃了兩下才停。
徐婉兒站在旁邊,瞪圓了眼看著林晚晚:“娘娘,您怎麼知道那冊子是假的?”
“他進來的時候袖子口沾著一點新墨,沒幹透蹭上去的。”林晚晚端起茶來喝了一口,“新寫的東西,墨不勻。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我上輩子做運營的,資料造假見多了。”
窗外的日光又移了一寸。她擱下茶盞,看著桌上那本先皇后的舊冊子,慢慢翻到最後一頁。那行小字在日光裡清清楚楚的:“坤寧宮外,西側,常有人來。”
有人在看著。有人在記著。先皇后不在了,但她留下的這些東西還在,一本一本地疊在一起,像一層層的灰,等著被翻開來。
)完章七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