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公公走了以後，林晚晚在桌邊坐了很久。
日光從窗紙裡一寸一寸地移，從桌角慢慢爬到了茶盞上，把盞口那一圈水痕照得亮晶晶的。她端著那杯己經涼透了的茶，腦子裡在把兩條線往一塊兒並——一條是翠屏，一條是採萍。這兩個人都在坤寧宮西側出現過，一個當雜役，一個寫紙條。時間上前後腳，做的事情卻像在接力。
她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把先皇后那捲舊冊子又翻了出來。這一回她看得很仔細，從第一頁開始，一個一個名字地過。冊子前面記的都是正經編制內的宮人，名字後面批著“針線好”“識字”“手腳麻利”之類的備註。翻到中段的時候，她忽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春杏。
名字旁邊先皇后批了西個字——“可信，慎用”。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後來添上去的：“己在西側安頓，勿使人知。”
林晚晚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先皇后把春杏安排在坤寧宮西側，是刻意為之的。那時候先皇后己經察覺到藥有問題了，她在給自己留後路，把最信得過的人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冷宮隔壁那間屋子，別人覺得是發配，其實是先皇后親手給春杏安排的一個暗樁。
可後來事情超出了先皇后的控制。她死了。春杏沒能把訊息遞出去。翠屏被安插進來，把那個暗樁變成了牢籠。
林晚晚合上冊子，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窗外天色還早，日頭掛在東南角上，光線清清冷冷的。她忽然停住腳步，轉臉對徐婉兒說：“走，再去一趟冷宮。”
徐婉兒沒有多問，抱起手爐就跟上了。兩個人出了坤寧宮，沿著宮道往西走。這一回林晚晚沒有繞路，首接走的西側宮道。日頭照在高牆上，把磚縫裡的薄霜曬化了，水珠子順著牆面往下淌，在牆根匯成一小溜溼痕。
到了那扇舊木門前，林晚晚照舊叩了三下。門縫裡很快露出春杏的半隻眼睛，看清是她之後，門吱呀一聲拉開了。
春杏今天的精神比上回又好了一些。屋裡生了火，雖然還是簡陋，但比頭一回進來的時候暖和了不少。她把林晚晚讓進門，又把徐婉兒也拉進來坐了，轉身要去倒水，被林晚晚叫住了。
“春杏，你坐下。我有話問你。”
春杏在井臺邊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瘦瘦的肩膀縮著。她看著林晚晚的臉色，大概覺得今天要說的事不一般，嘴唇抿了抿，安靜地等著。
“你在這屋裡住了六年，”林晚晚問，“這幾年裡，有沒有人常來這條巷子走動？”
春杏的眼神變了一下，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瞬。“有。前年夏天到冬天，有個叫翠屏的，每天來。說是西側新撥來的雜役，負責打掃這條巷子。”
“她跟你說話麼？”
“說過幾次。頭一回是來打聽我是誰、犯了什麼事關在這兒的。我說是伺候先皇后的，別的不知道。她後來又來了幾回，問我先皇后生前有沒有留什麼東西給我。”春杏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沒給。什麼都沒給。”
“後來呢？”
“後來臘月裡有一天，她忽然就不來了。”春杏攥了攥膝蓋上的衣料，“再也沒來過。”
林晚晚沉默了一會兒。翠屏是來收東西的。先皇后死了，她手裡但凡有遺物、有證據，都是隱患。翠屏被安插到西側來，就是為了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摸清楚，收回去。春杏守住了，什麼都沒給。採萍的紙條藏下來了。先皇后那捲舊冊子被賢妃收著了。三樣東西散落在三個地方，像三塊拼圖被風吹散了，誰也沒能湊齊。
“翠屏長什麼樣？”她問。
“三十來歲，瘦高個兒，手大，說話聲音有點悶。”春杏想了想，“她右手手背上有一塊胎記，青色的，像一片葉子。”
林晚晚把這個細節記下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對春杏說：“你這幾天別出門。如果有人來問你什麼，就說不知道。過陣子風頭過去了，會有人來安排你換地方住。”
春杏點頭應了，把她們送到門口。林晚晚走出去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春杏還站在門框裡頭，半邊身子藏在暗處，只有臉露在日光裡，瘦削的，安安靜靜的，像一棵在牆縫裡活下來的草。
回去的路上，林晚晚走得很慢。日光己經移到了正午，把整條宮道曬得暖融融的。她走到西側宮道拐角的時候，正碰上一隊內務府的小吏抬著箱子從對面過來。她退到牆根讓了路，目光無意間掃過那幾個小吏——都是生面孔，年輕，低著頭趕路，沒什麼異樣。
但走在最後頭的那個人讓她多看了一眼。那人比旁人矮半個頭，身形瘦小，走路的時候右肩微微聳著，像在護著什麼東西。林晚晚的目光往下一滑，落在他的右手上——手背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走出十幾步之後，她忽然停住了。
不是這個人。這個人手背上沒有胎記。但那個人走路的姿勢——右肩微微聳著、矮半個頭——和方才趙公公帶來的那本假出宮記錄上按的指印位置對得上。趙公公送來那本冊子的時候，她注意到紙面上有一個模糊的指印，在右下角，按得不深。當時她沒多想，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指印的位置偏高，不像正常寫字的人落下的，倒像被人隨意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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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八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