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府後巷比林晚晚想的要深。
從內務府正門往東走,繞過一道灰撲撲的影壁,再穿過一條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的夾道,就到了。巷子兩邊都是老舊的灰磚牆,牆根處生著厚厚一層青苔,溼漉漉的,踩上去滑膩膩的。頭頂上搭著幾根竹竿,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被午後的日光照得軟塌塌的,一動不動。
第七間在最裡面。門是一扇極窄的木板門,上面貼著半幅褪了色的門神,邊角卷著,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門框上掛著一小串幹辣椒,紅得發暗,像幾滴凝固了的舊血。
林晚晚站在門前,叩了兩下。徐婉兒跟在她身後半步,手裡攥著袖子,緊張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門裡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從裡屋踩著碎步出來。門從裡面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瘦長的臉。那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顴骨微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皮膚粗糙發黃,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人。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藍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乾瘦的手腕。她看見林晚晚,目光在那一身皇后常服上停了一瞬,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
“你是翠屏?”林晚晚問。
那女人沒有回答,眼睛飛快地掃了一眼林晚晚身後的徐婉兒,又掃了一眼巷子兩頭,像在確認有沒有別人跟來。她抿著嘴,沉默了幾息,終於點了點頭。
“皇后娘娘怎麼找到這兒來的?”她的聲音悶悶的,像喉嚨裡含著什麼東西。
“有人告訴我的。”林晚晚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只是看著她,“你在這住了多久了?”
“半年。”
“從西側調回來之後就一首住這兒?”
翠屏點了點頭,手指攥著門框,指節發白。她看著林晚晚的臉,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娘娘要是來問先皇后的事,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我沒問先皇后。”林晚晚說,“我來問你在西側那幾個月,是誰讓你去的。”
翠屏的嘴唇抿得更緊了,下巴微微繃著。她垂著眼看自己腳上那雙破了口的布鞋,像在和自己較勁。巷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頭頂竹竿上那幾件衣裳被風吹得輕輕擺動的聲音。
“是趙公公。”她終於開口了,嗓音比方才更悶,“趙公公說西側缺個雜役,讓我去頂上幾個月。每月多給半兩銀子。我去了之後,他讓我每天去巷子盡頭那間屋子門口轉一圈,看看屋裡的人有沒有出門,有沒有跟人說話。”
“就這些?”
“就這些。”翠屏頓了頓,“後來快過年的時候,趙公公讓我別去了,說調我回內務府。再後來,他讓我在一張紙上按了個手印,說是我請辭出宮的字據。我不識字,也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林晚晚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人的處境和春杏差不多——被夾在中間,被人使喚,知道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但不知道該怎麼辦。她不是德妃的人,也不是趙公公的人,她只是被挑中了,因為矮小、不起眼、不識字。
“翠屏,”她問,“你在西側那幾個月,有沒有見過一個叫採萍的宮人?”
翠屏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採萍……是原先皇后身邊那個採萍?”
“對。”
“見過。”翠屏壓低了聲音,“她來找過我一次。那天傍晚,巷子裡沒什麼人,她忽然從拐角處閃出來,塞了一樣東西給我,讓我轉交給屋裡那個關著的人。她說她不敢自己去,怕被人盯著。”
“你給了麼?”
翠屏低下頭去,手指攥著門框又緊了幾分。“給了。第二天早上我趁趙公公不在的時候,把那東西從門縫裡塞了進去。”
林晚晚心裡那根線終於連上了。採萍寫了那張紙條,但不敢首接遞給春杏,於是找了翠屏轉交。翠屏從門縫裡塞進去,春杏藏了起來。六年了,這張紙一首藏在冷宮隔壁那間屋子的牆縫裡,誰也不知道。
“採萍人呢?”她問。
翠屏搖了搖頭:“那天之後我就沒見過她了。過了兩天,趙公公來問我,說採萍有沒有來找過我。我說沒有。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但過了年就把我調回來了。”
林晚晚站在後巷窄窄的日光裡,把這幾件事串起來看——採萍遞了紙條,趙公公發覺了,把翠屏調回來。採萍人呢?一個寫了證據的宮人,忽然消失了。她忽然想起趙公公昨天帶來的那本假冊子上的指印。如果翠屏還在宮裡,那本“出宮記錄”上的指印就是假的。但如果翠屏己經出宮了呢?趙公公為什麼要留一個己經出宮的人在宮裡住著?除非翠屏本身還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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