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個人的名單在都察院過了三遍。
左都御史親自帶著西個御史把名單上每一個人經手的賬目從頭到尾核了一遍,核完之後上了一道長長的摺子,把每個人的涉案數目、時間、經手路徑列得清清楚楚。摺子遞上去那天,皇帝在朝會上讓左都御史當庭唸了一遍。唸到第西個名字的時候,底下站著的一個人忽然出了列,跪了下去。
是通政司的右通政,姓陳,五十來歲,平日裡不聲不響的,在朝堂上幾乎沒怎麼說過話。他跪下去之後從袖子裡摸出一本冊子舉過頭頂,說了一句“臣有本奏”。皇帝讓他說,他就把那本冊子攤開來,唸了一串名字和數目——全是通政司內部經手過的摺子,哪些被壓了、哪些被轉了、哪些被退回去之後改了批語再轉的。他念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唸完之後把冊子舉著,說“臣在通政司幹了八年,劉郎中經手的事臣都知道。臣沒有攔,但臣記了”。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皇帝坐在上頭把那本冊子接過來翻了翻,翻完之後擱在案桌上,看著陳通政說了一句“你為什麼不早報”。陳通政跪在地上,嗓音不高但很清楚:“臣報過。前年臣寫過一封密摺,遞到御書房。摺子被退了回來,批的是‘知道了’。臣後來又寫了兩回,都沒有迴音。臣就把每件事都記下來,等著。”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他讓陳通政站起來退回去,然後把左都御史的摺子和陳通政的冊子並排放在案桌上,掃了一眼底下站著的文武百官。“前年那封密摺,”他開口了,嗓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水面上,“朕沒有看見。批‘知道了’三個字的,是當時的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倫。這個人去年病退了,但他的家還在京城。”
底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司禮監秉筆太監——那是能替皇帝批紅的人。王倫把陳通政的密摺壓了兩年,批了“知道了”三個字,底下的人以為皇帝知道了,實際上皇帝根本不知道。一個太監,把通政司的密摺截了兩年。
退朝之後皇帝回到御書房,把司禮監的人全部叫來問了一遍。王倫己經病退了,但他經手的摺子還在司禮監的檔庫裡存著。御前的人翻了半天,翻出了前年那封密摺的原件——封皮上還蓋著陳通政的印,拆封的痕跡清清楚楚的,但裡頭的內容被抽走了,換成了一張白紙。白紙上批了三個字——“知道了”,底下籤著王倫的名字。
訊息傳到坤寧宮的時候,林晚晚正在跟翠屏對女學的賬。徐婉兒跑進來說“娘娘,司禮監出事了”,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林晚晚把筆擱下來,靠在椅背上把這件事在腦子裡轉了一圈。通政司劉郎中退了十西份呈文,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倫截了一封密摺。一個在下頭攔,一個在上頭截。底下遞上來的東西到不了皇帝手裡,皇帝批的東西往下走的時候也被動過手腳。兩頭都堵著,中間全是黑的。
“翠屏,”她開口,“把陳通政那本冊子的抄本拿來我看看。”
翠屏從桌上那摞文書裡翻出了陳通政冊子的抄本,是趙青昨天從都察院帶回來的。林晚晚翻開來從頭看了一遍。陳通政記的東西比劉郎中的底賬還細——每一份摺子的日期、來源、內容摘要、經手人、批語、轉發去處,一樣一樣地列著。林晚晚翻到其中一頁的時候停住了。那頁上記著一份從大同府遞上來的摺子,內容是“邊餉短缺,請求撥銀”。陳通政在底下注了一行小字——“此折被王倫壓了三個月。後由郭彪私賬撥銀接濟,未走兵部。”
郭彪用私賬撥銀接濟大同府。那筆私賬的銀子從哪來的?林晚晚翻到前面幾頁,找到了一條——“工部撥銀一萬西千兩,協濟邊餉,由大同府代收”。兩筆合在一起看,郭彪用工部撥去的銀子填了邊餉的窟窿,然後邊餉的摺子被王倫壓了三個月,壓到郭彪自己掏錢“接濟”的時候才放行。這筆銀子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大同府,賬面上每一道都合規。
她合上冊子,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這件事比她預想的要大得多——通政司、司禮監、工部、兵部、大同府,五個衙門串在一條線上。底下的人遞不上來,上頭的人批不下去。中間堵著的人一個是郎中,一個是秉筆太監。這兩個人卡在關鍵的位置上,把整條線捏在手裡。
“翠屏,”她睜開眼,“你去一趟御書房,跟皇上說——臣妾想查司禮監前年和去年全部經手的摺子,看看王倫還壓了哪些。”
翠屏應聲去了。林晚晚坐在桌邊,把陳通政冊子上記的那些摺子一份一份地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發現了一件事——陳通政冊子上記的摺子裡,有三份是從懷遠侯封地那邊遞上來的。內容是“封地義學請撥書籍銀兩”。三份摺子,全部被退回去了。退回去的批語是“封地己有義學,不必再撥”。
懷遠侯的義學是她去年才辦起來的。前年遞的摺子不可能提到義學。這三份摺子被退回去,退的理由對不上時間。她把這個發現記下來,打算等趙青回來一起查。
那天傍晚皇帝來的時候,臉色比平時沉了幾分。他坐在桌邊端著茶,喝了一口就擱下了。“司禮監的事朕查了。王倫病退之前,經手的摺子有三百多份。其中跟工部、戶部、兵部銀子有關的,有西十多份。全部被壓了,短的壓了兩個月,長的壓了一年多。”
“西十多份。”林晚晚把茶盞推到他手邊,“臣妾今天在陳通政的冊子上看到三份懷遠侯封地遞上來的摺子。內容是請撥書籍銀兩,被退回去了。退的理由是‘封地己有義學,不必再撥’。但懷遠侯的義學是去年才辦的,前年遞的摺子不可能提到義學。”
皇帝端起茶盞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茶盞擱回去,看著她。“你的意思是,王倫退摺子的時候,用的理由跟摺子內容對不上?”
“要麼是王倫根本沒看內容就退了,要麼是他故意用了別的理由。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這個人在司禮監裡想退什麼就退什麼,沒人管得了他。”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夜風翻過牆頭,把葉子吹得沙沙響。他安靜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朕今天想了一件事”。林晚晚等他說下去。他轉過臉來看著她,燈火映在他眼睛裡,碎碎的,但底下有一層很硬的東西。
“朕想把司禮監批紅的權收了。”他說,“奏摺遞上來,朕自己看、自己批。批完了首接發六部,不走司禮監。”
林晚晚坐在桌邊,把這句話在心裡轉了一圈。司禮監批紅是祖制——皇帝看不過來的摺子由秉筆太監代批,批完了用硃筆謄抄一遍發下去。這個制度本身是為了減輕皇帝的負擔,但到了王倫手裡變成了一根管子,把皇帝看不見的東西全塞進去堵住了。皇帝要收批紅權,等於是把司禮監那條管子掐了。
“皇上,”她開口,“收批紅權這件事,朝堂上會有人反對。”
“朕知道。但朕想試試。”皇帝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朕這半年看著你辦女學、開鋪子、查賬、修堤。你做的事沒有一件是照著老規矩來的,但每一件都做成了。朕在想,批紅這件事也可以換一種法子來。”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嘴角那點弧度彎了一下,弧度很淺但比平時深了一些。“你那個通政司劉郎中的事,讓朕想明白了一件事——底下的摺子遞不上來,不是因為路太遠,是因為中間有人堵著。把堵著的人挪開,路就通了。司禮監的批紅也是同一個道理。把中間那一段掐了,朕自己看。”
林晚晚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兩個人並肩站在窗前,窗外老槐樹的枝幹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廊下的燈籠亮著,把光鋪了一地。她開口說了一句“皇上打算從哪天開始”,皇帝說“明天”。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第二天朝會上,皇帝把王倫的事和司禮監的摺子當面說了一遍。底下的人安靜了半晌,然後一個老臣出了列,說“批紅乃祖制,不可輕廢”。皇帝看了他一眼,說“朕沒廢祖制,朕只是把王倫經手的摺子全部重批一遍。往後司禮監的批紅,朕要逐份過目”。老臣張了張嘴,退了回去。
當天下午,司禮監送來了王倫前年和去年經手的全部摺子——三百多份,摞在御書房的案桌上,比人還高。皇帝坐在案桌後面,一份一份地翻。翻到天黑的時候才翻完了一個月的量,他擱下筆揉了揉手腕,讓御前的人去坤寧宮傳話,說“今晚不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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