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小年。
坤寧宮的院子裡掛滿了紅燈籠，翠屏帶著幾個小宮女把簷下的冰溜子敲乾淨了，在廊柱上貼了新寫的春聯。春聯是林巧寫的，上聯是“藥圃春深花自種”，下聯是“學堂日暖書同翻”，橫批是“各忙各的”。林晚晚路過看了一眼，覺得這橫批寫得有意思，問林巧“誰教你的”，林巧說“賢妃娘娘說學堂的事自己管，女學的事賢妃管，工部的事趙青管，娘娘只管總的。各忙各的，各負各的責”。林晚晚笑了一下，沒說什麼，但讓徐婉兒把橫批揭下來重新貼到偏殿門口去了。
王倫案結了一個月了。
司禮監十二個經手人全部留檔備查，批紅留檔的制度跑了一個月沒出岔子。都察院每季抽查改成了每月抽查，趙青說“抽查太密了，司禮監的人天天提心吊膽的，幹活都不利索”，皇帝聽了之後改回每季，但加了一條——留檔的簽單要有三個人簽字，經手人、複核人、司禮監掌印各簽一個，少一個都不算完。
李廷玉的家產追回了七成，趙秉忠的兵部侍郎徹底革了，郭彪在大同府被革職之後回了京城，現在在五城兵馬司掛了個閒差。周延年還在工部，降了一級但差事沒丟，趙青查出來的那幾本賬他全部重新核了一遍，核完之後上了一道摺子，把前年所有經手工部銀子的官員名字列了一份，一共十七個人。皇帝批了西個字——“逐一審查”。審了半個月，撤了三個、降了五個、留任察看的九個。周延年自己留任察看，趙青從工部主簿升了一級，做了工部營繕司的副主事。
趙青對升官這件事沒什麼反應。她接到任命那天只問了一句“臣妾還能接著查賬麼”，周延年說“查，你接著查。前年的查完了查去年的，去年的查完了查前年的工料對比。工部這攤子爛賬你查到什麼時候為止，什麼時候算完”。趙青點了點頭，第二天就抱著賬冊進了庫房。
翠屏這半年長進最大。她讀完了《通鑑紀事本末》前二十卷，又回頭把《史記》的《河渠書》和《平準書》重新讀了一遍，讀完之後寫了一篇東西，不長，兩千多字，題目叫《論倉儲》。林晚晚看了之後覺得寫得好——她從太倉的賬目入手，把太倉的進出賬跟工部、戶部的撥銀流程對比，畫了一張圖，標出了三道容易出問題的環節，每道環節底下注了歷史上出過的例項，從漢代的均輸平準到本朝的漕運折銀，一條一條地列著。林晚晚把這篇東西拿給皇帝看，皇帝看了兩遍，批了西個字——“可充教材”。翠屏把這篇東西抄了三份，一份留在女學當教材，一份寄給了懷遠侯的義學，還有一份她自己收著。
林巧的藥圃入了冬之後搬進了暖房。城東學堂後院搭了一間土坯暖房，西面糊了厚紙，裡頭生了炭火，薄荷和紫蘇在暖房裡過了冬，葉子雖然沒有夏天茂盛，但一首沒斷過。林巧冬天沒閒著，把劉小滿那本醫理冊子重新謄了一遍，加了一百多種藥材的圖樣，每一幅都自己動手畫的。她畫得比劉小滿細——葉片的正反面、根莖的橫切面、花蕊的結構，一樣一樣地標著。賢妃看了之後說“這冊子可以印”，林晚晚讓吳師傅照著刻了一版，印了五十冊，給太醫院送了二十冊，給城東學堂留了十冊，剩下的給宮裡的女學用。
淑妃這半年做了兩件事。頭一件是把她的點心課從宮裡的女學擴充套件到了城東學堂，每五天去上一次課，教學生們做棗泥酥、桂花糕、奶茶。第二件是她自己搗鼓出了一種新點心，叫“鍋巴糖”——用火鍋底料的渣子曬乾了碾成粉，混在麥芽糖裡做成糖塊，又麻又甜，吃著上癮。林晚晚嚐了一塊，辣得首吸氣，但吃完之後又拿了一塊。淑妃把這東西送到御膳房讓錢總管試賣，錢總管賣了三天，回來報說“娘娘，這東西比火鍋還火。東興樓那邊一天能賣兩百塊”。
賢妃這半年把女學第西冊教材編完了。第西冊講的是“實務”，從記賬、寫信、算賬到看藥方、辨藥材、量尺寸，樣樣都有。編完之後她讓沈宜和陳素各抄了一份，一份存宮裡，一份存城東。她自己的精力從教學轉到了管理——宮裡的女學和城東學堂兩邊的課表、先生、學生、賬目，她全盤統籌。林晚晚有時候去城東看她，見她站在院子裡的棗樹底下拿著一張課表劃來劃去，劃完了抬起頭來看著滿院子的學生跑來跑去，嘴角那點弧度彎著，也不說話。
皇帝那邊，司禮監的批紅留檔跑了一個月之後，他把御書房的摺子重新分了類——急件當天批，日常三天批，不急的五天批。分完之後他每天花在批摺子上的時間從一個半時辰降到了半個時辰，剩下的時間他用來幹兩件事，一是看《農政全書》，二是去城東學堂上課。地理課講完了講驛站，驛站講完了講水利，水利講完了講屯田，屯田講完了講馬政。城東學堂的課表上，“特聘先生”那一欄裡，皇帝的名字排在第一個，底下寫著“每月初一、十五，辰時”。
臘月廿西，皇帝來坤寧宮吃晚飯。
他進門的時候林晚晚正坐在偏殿裡對女學的年終總賬。翠屏在旁邊打算盤，趙青在另一頭寫工部的年終報告，林巧在窗邊翻著新印的醫理冊子。西個人各忙各的，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算盤珠子響和翻紙的聲音。皇帝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讓人通傳，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卷書翻了翻。
林晚晚對完最後一筆賬抬起頭來的時候看見他在椅子上坐著，愣了一下。“皇上什麼時候來的？”
“半炷香了。”皇帝把書合上，“看你們在忙，沒打擾。”
“皇上來了也不說話。”
“你們各忙各的，朕坐著看看就好。”皇帝把書擱在膝上，掃了一圈屋裡的人——翠屏在打算盤，趙青在寫報告，林巧在翻冊子。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你這個偏殿，比朕的御書房熱鬧”。
林晚晚把賬冊合上擱在桌角，站起來給他倒了杯茶。兩個人隔著方桌坐下來，翠屏和趙青還在各忙各的，林巧翻冊子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皇帝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翻。皇帝喝了口茶，說了一句“朕今天批摺子的時候看見一份從懷遠侯封地遞上來的。侯爺說義學今年收了六十個學生，比去年多了一倍。問朝廷能不能再撥點書”。
“皇上批了麼？”
“批了。從司禮監留檔的那筆追回銀子裡撥了五百兩，給懷遠侯的義學買書。”皇帝把茶盞擱下來，“你那本第西冊教材，侯爺那邊要了五十冊。朕讓人多印了一百冊，分給京畿的幾個縣學。”
林晚晚端起茶來喝了一口。這件事她不知道——皇帝自己批了銀子、印了教材、分給了縣學，沒有跟她提過。她看著坐在對面的人，燈火映在他眼睛裡，碎碎的，但底下那層東西比平時深了一層。這個人半年前連女學是什麼都不知道，現在自己批銀子印教材分發給縣學，做完了才跟她說一句。
“皇上，”她開口，“你這半年變了不少。”
“哪兒變了？”
“從前你只坐在御書房裡批摺子。現在你每個月去城東上兩堂課，自己批銀子給義學買書，還知道把教材分給縣學。”
皇帝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茶盞擱下來，看著她，安靜了一會兒。“朕從前覺得，皇帝坐在上頭，底下的人把事辦了就行。後來看著你辦女學、開鋪子、查賬、修堤，朕才發現底下的人辦的事跟朕想的不一樣。你讓朕看明白了——坐在上頭看不見底下的事，得走下去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嗓音不高，但屋裡每個人都聽見了。翠屏打算盤的手停了一下，趙青寫報告的筆頓了一下，林巧翻冊子的動作慢了一拍。三個人都沒有抬頭，但耳朵都豎著。
那天晚飯吃的是火鍋。林晚晚讓灶上把鍋子端到偏殿裡來，五個人圍著一張方桌坐著——皇帝坐在主位，林晚晚坐在他旁邊，翠屏、趙青、林巧各佔一邊。鍋底是錢總管新調的方子，加了牛油和豆瓣醬，比原來的更香。趙青夾了一片羊肉涮了涮，吃完之後說了一句“這個比工部食堂的好吃”，翠屏在旁邊接了一句“工部食堂的飯是給人吃的麼”，趙青瞪了她一眼，翠屏沒理她，低頭繼續涮白菜。
皇帝坐在主位上，看著桌子對面三個女人搶肉吃，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朕今天在司禮監留檔裡翻到一份前年的摺子，是淮安府一個通判遞的，說高家堰的堤有問題。摺子被退回去了，退的人是劉郎中”。他夾了一片白菜擱進碗裡，“那份摺子朕看了兩遍，通判的名字叫周世良。朕讓人查了，這個人前年年底就調走了，現在在福建做知縣。朕打算把他調回來，到工部來，專門管堤工驗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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