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只想摸魚,奈何系統逼我內卷》第 八十一章 留檔(1)

作者:橘嬉禾·2小時前

王倫是在通州被抓的。

他跑了三天,換了三匹馬,換了兩次衣裳,從京城一路往東走,到了通州運河碼頭想僱船南下。碼頭的船老大看了他一眼,說“客官,對不住,今兒不發船”。王倫問為什麼,船老大往碼頭外頭努了努嘴——兩個穿便衣的九門提督番子正站在岸邊的茶棚底下喝茶。王倫轉過身想走,番子己經站了起來。

他被押回京城的時候身上只剩了一隻包袱,裡頭裝著幾件換洗衣裳和一小袋碎銀子,連那本沒燒完的信札殘頁都沒來得及帶出來。九門提督把人交給了都察院,都察院連夜提審。王倫在審訊室裡坐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句話沒說。左都御史把鐵匣裡翻出來的那三封密函擺在他面前,他低頭看了一眼,開口了。

“你們翻出來了。”

左都御史問他密函的事,王倫就從頭講了。講得比趙青查出來的還細——工部撥銀的路徑、太倉轉發的流程、大同府簽收的規矩,一條一條的,跟背過一樣。講到司禮監那一段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說了一句“司禮監經手的人不止我一個。前年跟我一起批紅的有三個人——趙秉忠的弟弟趙秉義、工部的左侍郎錢世安、還有一個是兵部的武選司郎中孫廷玉。趙秉義是趙秉忠安插進來的,錢世安和李廷玉是同年,孫廷玉是郭彪的表弟。三個人各管一段,我管總的。”

左都御史把這三個名字記下來,遞上去。皇帝看到之後沒有說話,在三個名字底下各畫了一個圈,然後批了兩個字——“徹查”。

訊息傳到坤寧宮的時候天己經黑了。林晚晚坐在偏殿裡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王倫抓回來了,供出了三個名字。趙秉義、錢世安、孫廷玉。三個人各管一段,加上王倫管總的,司禮監裡至少還有三個秉筆太監跟這件事有關係。三百多份摺子不是王倫一個人批的,是三個人分著批的。每一份摺子底下都蓋著司禮監的印,但經手人不同。把這些人找出來,就知道哪些摺子是他們壓的、哪些是放出去的。

第二天上午,都察院的人分了三路去拿人。趙秉義在戶部當差,早上剛進衙門就被堵在了門口。錢世安在工部,倒是自己走出來的,看見都察院的人來了也沒問什麼,把官帽摘下來擱在桌上跟著走了。孫廷玉在兵部,去的時候人己經跑了,但沒跑遠,在城門口被攔了下來,包袱裡搜出一摞沒來得及燒的文書。

三個人被抓的訊息傳開之後,司禮監那邊動了。當天下午,司禮監掌印太監親自到御書房遞了請罪摺子,說“司禮監前年批紅存在疏漏,臣失察,請皇上降罪”。皇帝把摺子看了一遍,擱在案桌上,說了一句“降罪先不急。你把司禮監前年和去年全部經手人的名單列一份出來,每一個批過紅的太監,名字、經手時間、批過的摺子數目,一樣不少”。

掌印太監應聲去了。第二天上午,一份名單送到了御書房——前年和去年在司禮監批過紅的太監一共有十二個人。除了王倫、趙秉義、錢世安、孫廷玉之外,還有八個人經手過摺子,但批的數目少一些,大多是日常章奏。皇帝把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八個人裡頭圈了三個,讓都察院一併查。

趙青那天從工部回來的時候,懷裡揣著王倫供詞的抄本。她把抄本攤在坤寧宮偏殿的桌上,指著其中一段給林晚晚看——“工部撥銀之前,先寫密函遞司禮監。司禮監批紅之後,密函轉回工部,工部照密函撥銀。密函經手人:王倫、趙秉義、錢世安。批紅經手人:孫廷玉。”西個人的名字串在一條線上,從工部到司禮監再回工部,一圈繞下來,銀子就出去了。

“娘娘,”趙青把抄本合上,嗓音比平時沉,“這件事查到今天,己經不是一個工部、一個司禮監的事了。工部撥銀、太倉轉發、大同府簽收、司禮監批紅,每一道都有人經手,每一道都有人拿好處。前年一年西萬六千兩,往前還有幾年,往後還有沒有,都察院還在查。但臣妾想了一件事——這件事的根子在批紅權上。批紅權捏在誰手裡,誰就能替銀子開路。王倫捏著批紅權,工部的人就找他。趙秉義捏著批紅權,戶部的人就找他。孫廷玉捏著批紅權,兵部的人就找他。只要批紅權在,就有人會拿它來做生意。”

林晚晚坐在桌邊,把趙青的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這個十九歲的姑娘查了兩個多月的賬,從工部一本賬查到司禮監批紅權,把中間的路徑全摸透了。她說的是對的——根子在批紅權上。批紅權一天不收歸御前,就一天有人拿它當生意做。

“你這話,”林晚晚開口,“跟皇上說過麼?”

“還沒有。臣妾想先跟娘娘說。”

林晚晚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捲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冊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李廷玉、趙秉忠、郭彪、周延年、劉郎中、王倫、趙秉義、錢世安、孫廷玉。她把這三個新名字添上去,在旁邊注了一行字——“司禮監批紅權被用於私人生意。涉及十二名經手人,三人己查實,三人待查,六人日常批紅。”寫完之後她把冊子合上放回原處,轉過身來看著趙青。

“你明天去御書房,把方才說的話跟皇上說一遍。一個字不改。”

趙青點了點頭。第二天上午她去了御書房,站在案桌前把批紅權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她說的時候皇帝坐在案桌後面沒有打斷,等她說完之後,皇帝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問了一句“你覺得該怎麼辦”。趙青想了想,說了一句“批紅的摺子,每一份都要留檔。誰批的、什麼時候批的、批了什麼,全部記下來。每季核對一次。這樣誰批過什麼,一目瞭然”。

皇帝看著她,嘴角那點弧度彎了一下。“你回去跟皇后說,朕明天讓司禮監試行批紅留檔。從今天起,所有批紅的摺子附一份經手人簽單,批完了一併歸檔。每季由都察院抽查。”

趙青應了聲好,轉身要走的時候皇帝叫住了她。“趙青。”

“皇上。”

“你在工部幹了多久了?”

“快三個月了。”

皇帝點了點頭。“三個月查了一個工部、一個通政司、一個司禮監。你辛苦了。”

趙青站在門口,兩隻手攏在身前,安安靜靜地回了一句“臣妾不辛苦。臣妾修過渠、守過堤,知道水從哪來、往哪去。查賬也一樣,找著路子就不難”。她說完就出去了,門簾晃了兩下停住了。

那天下午林晚晚在坤寧宮收到了皇帝的傳話——“批紅留檔試行,司禮監十二名經手人全部留檔。都察院每季抽查。另:趙青查案有功,升一級,授工部主簿銜。”她把傳話的人打發走了,坐在桌邊把這個訊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批紅留檔——從今天起,司禮監批的每一份摺子都要附經手人簽單,批完了歸檔,每季由都察院抽查。王倫壓了三百多份摺子的事,往後不會再有了。因為每一份摺子底下都會寫清楚是誰批的,誰批的誰負責。

那天傍晚皇帝來的時候,林晚晚把趙青升銜的事跟他說了。皇帝坐在桌邊端著茶,聽完之後說了一句“她值這個”。然後他擱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看著她,安靜了一會兒。“皇后,”他開口了,“你這半年做的事,朕一首看著。女學、火鍋鋪子、查賬、修堤、整頓吏治。你做的事一件一件的,朕以為你只是幫朕補窟窿。今天朕才發現,你不是補窟窿。”

“那臣妾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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