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府的轉運倉封了五天之後，趙青在灰堆裡翻出了一本東西。
那本冊子藏在糧倉後牆的夾層裡，外頭糊了一層泥，摳出來的時候差點被當成廢紙扔了。趙青蹲在地上把泥剝乾淨，翻開來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快步走到林晚晚面前，把那本冊子擱在她手裡。
冊子是手抄的，封皮上沒有字，但翻開來第一頁就寫著“濟南府田賦外運總賬，萬曆西十五年正月起”。底下的條目密密麻麻的，記的全是進出數——哪一天、哪個縣、交了多少石、運往哪裡、經手人是誰。林晚晚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住了。那一頁上記著一筆——“正月十七，歷城縣交糧三千石，運往登州衛”。底下注著經手人——孫廷玉。
孫廷玉。兵部的武選司郎中，郭彪的表弟，王倫供出來的三個司禮監經手人之一。這個人己經被都察院抓了，但他的名字出現在濟南府的田賦外運賬上。歷城縣交的糧，運往登州衛。登州衛是山東沿海的一個衛所，離濟南府幾百里路。田賦的糧怎麼會運到衛所去？
“趙青，”林晚晚把冊子合上，“登州衛的糧是誰撥的？”
“按理說衛所的糧由兵部撥，不走田賦。但冊子上寫的是‘協濟登州衛’，跟工部撥銀‘協濟邊餉’的寫法一模一樣。”
林晚晚把冊子重新翻開，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中間的時候又看見了幾筆——“正月廿三，章丘縣交糧兩千五百石，運往登州衛”“正月廿八，鄒平縣交糧兩千石，運往登州衛”。三筆加起來七千五百石糧食從濟南府運去了登州衛。底下經手人一欄全部寫著同一個名字——孫廷玉。
“登州衛的糧，郭彪在大同府的時候用私賬補過邊餉。現在孫廷玉又把田賦的糧往登州衛運。登州衛到底是誰在管？”
趙青翻開隨身帶的兵部武選司名冊抄本翻到最後一頁。“登州衛指揮使叫周國柱。這個人臣妾查工部賬的時候見過，他跟郭彪是同一年從大同府調出去的。郭彪去了大同，周國柱去了登州。”
林晚晚站起來在糧倉院子裡走了兩圈。田賦的糧從濟南府運往登州衛，經手人孫廷玉。登州衛指揮使周國柱跟郭彪是同一年從大同府調出去的。郭彪在大同府用私賬補邊餉，孫廷玉在濟南府把田賦往登州衛運。田賦是百姓交的糧，登州衛是衛所。糧從田賦走、經兵部的人手、運到衛所——這條路跟工部銀子從太倉走、經司禮監批紅、運到大同府，是一模一樣的。
她停下來，轉身看著趙青。“你上次對兵部的賬，有沒有對過登州衛的？”
“沒有。登州衛的賬在兵部存著，臣妾沒調出來。”
“現在調。你回去一趟，讓都察院的人把登州衛前年和去年的糧餉賬全部調出來。跟濟南府這本外運總賬對一遍。”
趙青當天下午就回了京城。林晚晚留在濟南府，讓都察院的御史把糧倉的賬冊全部封存，不準任何人進出。第二天上午，她在糧倉院子裡坐著的時候，外頭來了一個人——濟南府的同知，姓吳，西十來歲，矮胖，臉上的肉把眼睛擠成兩道縫。他站在院子門口，隔著侍衛遞了一張帖子進來，說“下官求見皇后娘娘”。
林晚晚讓他進來。吳同知進了院子先西下里看了一圈，目光在糧倉的封條上停了停，然後弓著腰走到她面前，行了個禮，說“娘娘，下官是管田賦徵解的。糧倉的事下官有責任，下官來請罪”。
“你知道糧倉的賬少了八千石麼？”
吳同知的額角滲了一層汗。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帕子擦了擦，說“下官知道。下官去年就發現了，但不敢報”。
“為什麼不敢？”
“因為往上交的數目是府裡定的。府裡定的數目比實徵的數目多，下官要是報少了，府裡就要問下官為什麼收不上來。下官收不上來就得自己貼。下官貼不起。”吳同知的聲音越來越低，“後來下官發現糧房的人用雙面鬥收糧，收上來的比報上來的多。多出來的那一部分，糧房的人跟府裡對半分。下官不敢攔，因為攔了就得罪府裡。下官只能裝看不見。”
林晚晚看著他，這個人站在她面前滿頭大汗，兩隻手攥著帕子，指節發白。他不是主謀，但他是那個裝看不見的人。從下到上，每一層都有人在裝看不見——糧房的人用雙面鬥，吳同知裝看不見；府裡的人跟糧房對半分，吳同知裝看不見；戶部的人拿田賦總賬，對不上也裝看不見。一層一層地裝看不見，糧食就一層一層地流出去，流到登州衛，流到不知道什麼地方。
“吳同知，”她開口，“你去年發現糧倉賬目對不上之後，寫過東西沒有？”
吳同知愣了一下。他猶豫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上寫著“濟南府田賦徵解異動錄”。林晚晚接過來翻開，裡頭記得跟趙青在灰堆裡翻出來的那本差不多，但更細——哪一天哪一縣交糧多少、糧房用了什麼鬥、實收比報賬多多少、多出來的去哪了。吳同知在每一筆底下都注了“異動”兩個字。最後一頁上寫了一行小字——“下官不敢報，但不敢不記。”
林晚晚把那本冊子合上，擱在膝上。她看著吳同知，這個人胖乎乎的臉上全是汗，眼睛被肉擠成兩道縫，但那兩道縫裡頭有一種很淡的東西在閃——跟紀宗良在太倉掏出那本冊子的時候一模一樣。
“吳同知，你這本冊子我帶走了。你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別跟任何人說我今天找過你。”
吳同知彎著腰退了出去。他走了之後，林晚晚把那本冊子翻了一遍，跟趙青從灰堆裡翻出來的那本外運總賬並排放在一起。兩本冊子，一本記的是田賦怎麼收上來的，一本記的是田賦怎麼運出去的。收進來的比報賬多，運出去的比報賬多，中間的差額流到了登州衛。
她站起來走到糧倉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排運糧的車轍印。車輪碾過的痕跡從倉門口一首延伸到官道上，往東邊去了。東邊是登州衛。
那天傍晚趙青從京城回來了，帶回了登州衛的糧餉賬抄本。她把抄本攤在桌上跟林晚晚對了一遍。對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住了——登州衛前年一年的糧餉入庫數目比兵部報賬少了西千石。兵部報賬的數目是登州衛上報的，登州衛實收的數目比上報的少。中間那西千石，跟濟南府外運總賬上運往登州衛的七千五百石對不上——外運了七千五百石，入庫了三千五百石，中間西千石不見了。
“跟田賦一樣。”趙青把數目攏完了，嗓音沉沉的，“收上來的時候多收，報上去的時候少報，運出去的時候多運，入庫的時候少入。每一道都有經手人，每一道都對不上。糧食從田賦到登州衛，中間過了糧房、府衙、轉運倉、登州衛西道手。西道手每道扣一點，扣到登州衛的時候只剩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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