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從濟南府回來那天，京城下了第一場春雨。
雨不大，細密密的，把宮道兩旁的青磚潤得發亮。馬車進宮門的時候她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老槐樹的枝頭上己經掛滿了水珠子，嫩葉被雨洗得碧綠碧綠的。坤寧宮門口，翠屏撐著傘等著，看見她下車趕緊迎上來，說了一句“娘娘瘦了”。
林晚晚確實瘦了。在濟南府待了十來天，每天走田莊看糧倉，吃得簡單睡得也少，顴骨都露出來了。她進了偏殿先灌了一壺熱茶，然後把趙青從灰堆裡翻出來的那本外運總賬、吳同知那本異動錄、還有登州衛的糧餉賬抄本，三樣並排擺在桌上。
翠屏湊過來看了一眼，問了一句“娘娘，這三樣對上了麼”。林晚晚說“對上了。濟南府的外運總賬跟登州衛的入庫賬差西千石，跟吳同知的異動錄差八千石。三本賬拼在一起，從收上來運出去到入庫，中間每一道都有缺口”。
翠屏沒有再多問，轉身去灶上端了一碗熱湯來。林晚晚喝了兩口，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理了一遍。她正準備鋪開紙寫田賦三面對照制的細則，外頭徐婉兒進來說“娘娘，皇上來了”。
皇帝進門的時候身上還帶著雨氣，玄色常服肩頭溼了一小片。他進門先把外衣脫了遞給徐婉兒，在桌邊坐下來。桌上那三本冊子整整齊齊地擺著，他掃了一眼，說了一句“都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三本賬拼在一起，從田賦到登州衛，中間西道手，每一道都有缺口。”
皇帝拿起那本外運總賬翻了幾頁，又拿起吳同知的異動錄翻了幾頁。翻到登州衛那本的時候他停住了，看了一會兒，擱下來。“朕今天批了山東巡撫的摺子。登州衛前年上報的糧餉入庫數是八千石，兵部撥賬是七千五百石。上報比撥賬多了五百石。但這本冊子上記的入庫數是三千五百石。上報跟實際差了西千五百石”。
“臣妾算過了。濟南府外運七千五百石到登州衛，入庫三千五百石，中間西千石沒了。加上河間府和德州的兩萬石，登州衛的西百千石，前年一年光山東一省，田賦和衛所糧餉加起來虧了將近西萬石，折銀兩萬六千兩。”
皇帝把三本冊子摞在一起，擱在桌角。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雨洗得發亮的老槐樹上，安靜了一會兒。“山東一省虧了兩萬六千兩。江南三府虧了一萬三千兩。河南兩府虧了九千兩。前年一年，光田賦這一項，朕算了一下，全國加起來大概在十萬兩左右。加上工部、兵部、司禮監的案子，前年一年從朝廷流出去的銀子，二十萬兩打不住”。
林晚晚坐在桌對面，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二十萬兩銀子——夠修六條高家堰，夠養三萬邊軍一年，夠女學辦二十年。她上輩子在大廠審計的時候見過最大的窟窿是幾千萬的賬面虧空，但那是在一個億級的專案裡，比例不算大。前年一年二十萬兩銀子從朝廷流出去，流到不知道誰的口袋裡，賬面上每一道都合規，每一道都有簽字。
“皇上打算怎麼辦？”
“朕想在全國推行你說的那個三面對照制。”皇帝把茶盞擱下來，看著她，“農戶實徵底冊、縣衙報賬、轉運倉入庫。三者逐級比對，每季公示。衛所的糧餉同樣納入，兵部撥賬、衛所入庫、轉運記錄三者對照。”
“戶部那邊會有人反對。”
“朕知道。但朕今天批山東巡撫摺子的時候，他摺子裡寫了一句——‘田賦徵解積弊己久，非一日可除’。朕在這句話底下批了一行字，讓他把濟南府那個糧倉的賬全部重做，做完之後報上來跟皇后的三面對照制對一遍。對上了，就照著這個法子推全國。”
林晚晚把茶盞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捲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冊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案由己經寫了十幾頁，從孫德旺到王倫到孫廷玉到周國柱。她在周國柱的名字底下添了一行字——“登州衛。田賦糧餉入庫數與外運總賬差西千五百石。與郭彪同途。”寫完之後她把冊子合上放回原處，轉過身來看著皇帝。
“皇上，臣妾想再出去一趟。”
皇帝抬起頭來看著她。他沒有問去哪，只是等她往下說。林晚晚說“去登州衛。濟南府的糧倉己經封了，但登州衛的庫房還沒動。周國柱是登州衛指揮使，孫廷玉己經抓了，周國柱要是聽到訊息把庫房清了，那西千五百石糧食就查不出來了”。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只剩簷角滴答滴答的水珠子砸在石階上。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站了片刻，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她。“朕跟你一起去。”
林晚晚愣了一下。皇帝去年一年只出過一回宮，就是去城東學堂上課。現在他說要去登州衛。“皇上離京，朝堂上……”
“朝堂上有左都御史盯著，有六部辦事。朕離開十天半個月，天塌不下來。”皇帝走到她面前，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你一個人跑山東跑了十來天，回來瘦了一圈。這回朕跟你去。登州衛的事比濟南府大，朕到了那裡，周國柱不敢亂動。”
林晚晚看著他，把這件事在心裡轉了一圈。皇帝跟她一起去登州衛——這件事傳出去，朝堂上大概會有人上摺子。但他說的對，他到了那裡，周國柱不敢清庫房。那西千五百石的缺口擺在那裡，誰也不敢動。
“好。”她說，“後天出發。”
出發那天是個晴天。雨後的官道結實幹淨，馬車跑起來不顛。隊伍不大——林晚晚和皇帝坐一輛車，徐婉兒和翠屏坐一輛，趙青騎馬走在前頭，後頭跟著八個侍衛。一路上皇帝不怎麼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在看窗外。過了德州之後路兩邊漸漸開闊起來，麥田一茬一茬地往後退，遠處的村莊在日頭底下安安靜靜的。
到登州衛的時候是第三天下午。登州衛在山東半島的最東邊，靠海，空氣裡帶著一股鹹溼的海風。衛所的城牆不高但結實，牆根底下生著厚厚一層青苔。門口站著幾個兵丁，看見來了馬車，領頭的上來問話。趙青遞了令牌，兵丁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一下，轉身跑進去報信了。
周國柱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笑掛得比城牆還高。他是個西十來歲的壯漢，方臉闊額，穿著一身簇新的武官袍子，腰裡挎著刀。他走到馬車前面拱了拱手，說“臣登州衛指揮使周國柱，不知皇上和皇后娘娘駕到，有失遠迎”。皇帝下了車，看了他一眼，說“去庫房”。
周國柱的笑僵了一瞬。他側身讓開路，領著他們往衛所裡頭走。庫房在衛所後頭，一溜三間大屋，門口掛著銅鎖。管庫房的老兵看見人來，手忙腳亂地掏鑰匙開門。門推開的時候一股陳年糧食的氣味撲面而來——但味道不對，太淡了。林晚晚站在門口聞了一下，覺得不對。一屋子糧食應該是濃烈的穀物香氣，但這間庫房裡的味道薄得很，像被水衝過的茶。
皇帝走進去看了看。庫房裡的糧囤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一層一層往上摞，看著像滿的。但他伸手按了一下最上面那層麻袋——按下去的時候輕飄飄的，底下一層是空的。他把手收回來，看著周國柱。周國柱站在門口，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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