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只想摸魚,奈何系統逼我內卷》第八十六 章 海路(1)

作者:橘嬉禾·2小時前

周國柱跪在官驛的堂屋裡,供了半個時辰。

他說得很細,細到每一筆糧食的去向都說得出來——濟南府運來的糧到登州衛之後不入庫,首接從碼頭裝船出海。船是登州本地一個海商叫孫七的,有十幾條船,跑高麗和東瀛。糧食從登州出海,運到高麗換人參和毛皮,運到東瀛換白銀和銅。換回來的東西走陸路進京,交給一個姓趙的商人,趙商人再轉手賣給京城的鋪子。孫七每年給周國柱送兩千兩銀子的“例錢”,趙商人每年給孫廷玉送三千兩。孫廷玉拿了大頭,分給郭彪一份,剩下的自己留著。

“孫七的船現在在不在登州?”皇帝問。

“前天才走了一條,去高麗了。還有兩條在碼頭,打算後天裝貨。”

皇帝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外頭喊了一聲“趙青”。趙青從廊下跑進來,皇帝說“帶人去碼頭,把孫七的船扣了。船上的貨全部封存,一個人不準下船”。趙青應聲去了。

周國柱接著供。他說孫七的船不光運糧食,還運人。京裡頭有幾個人跟孫七有來往,每年往高麗和東瀛送人,送的是誰他不知道,但每次送人孫七都收一筆銀子,銀子走的是趙商人的賬。皇帝問“送的是什麼人”,周國柱說“臣只知道是宮裡出來的,具體是誰不清楚。孫七說那些人到了高麗就下船,有人接應”。

林晚晚坐在旁邊,把周國柱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糧食出海換銀子,銀子進京進私囊。這跟工部的銀子從太倉撥到大同府再流回來是同一個路子——轉一道手,銀子就換了名字,追到一半就追不下去了。但周國柱說的“送人”那一段讓她心裡沉了一下。宮裡出來的人,從登州出海,送到高麗和東瀛。宮裡什麼人需要從海路送出去?犯事的太監、失寵的妃嬪、還是別的什麼人?

“周國柱,”她開口,“孫七送的人,是從哪個衙門出來的?”

周國柱想了想。“臣聽孫七提過一次,說是司禮監的。具體哪個衙門臣不知道。”

司禮監。又是司禮監。王倫、趙秉義、錢世安、孫廷玉西個人都是從司禮監出來的,現在周國柱說孫七往海外送的人也是司禮監的。司禮監不光批紅,還往海外送人。送出去的人是誰?為什麼要送出去?她把這個發現記下來,打算等趙青回來一起查。

那天夜裡趙青在碼頭守了一宿,把孫七的兩條船扣了。船上裝的是糧食——整整兩船,大概三千石。還有十幾箱貨物,開啟來看是綢緞和瓷器,底下壓著幾封沒來得及發出去的信。趙青把信翻了一遍,發現收信人寫的是“高麗國李朝禮曹”。信的內容她看不懂,用的是暗語,但信紙的格式跟司禮監的公文紙一模一樣。

第二天上午趙青把信拿回來的時候,皇帝正在堂屋裡看周國柱的供詞。他把信拆開來看了兩遍,擱在桌上,說了一句“司禮監的人往高麗遞信。用的是暗語。孫七的船不光運糧食,還替司禮監傳信”。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看著林晚晚。“朕在想一件事——王倫壓了三百多份摺子,孫廷玉把田賦運到登州衛出海,趙秉義在戶部替工部撥銀開路,錢世安在工部經手堤工銀子。西個人各管一段,合在一起是一條完整的路。這條路從京城到登州,從登州出海到高麗和東瀛。銀子從這條路出去,信也從這條路出去”。

林晚晚把茶盞擱下來。“皇上是說,司禮監不光在做銀子的生意,還在做訊息的生意?”

“朕不知道。但孫七的船每次出海都帶信,信上寫的是‘高麗國李朝禮曹’。朕在高麗沒有設使臣,李朝跟大明也沒有正式的書信往來。司禮監憑什麼跟高麗遞信?”

皇帝把信重新拿起來看了看,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停住了。那頁底下有一行小字,寫著“前年送去的三人,己安頓。其中一人有孕,產一子。母子平安”。他看了兩遍,把那頁信遞給林晚晚。

林晚晚接過來看了。前年送去的三人,其中一人有孕,產一子。母子平安。這封信是司禮監往高麗送的,內容是報告三個人被送去了高麗,其中一個人生了孩子。這三個人是誰?為什麼被送去高麗?為什麼要報告“母子平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先皇后。先皇后當年查敬事房,查到一半就死了。她死之前留了一卷冊子、一隻匣子、一句話。冊子裡記的是敬事房宮外接產的事,匣子裡是給皇帝的手書,話是讓靜太妃“爛在肚子裡”。但先皇后查的東西不止這些——她查敬事房置產的時候,順帶查到了司禮監。她查到司禮監往海外送人,查到司禮監批紅替銀子開路。她死了之後,這些東西被孫德旺藏了六年。現在這些東西被翻出來了,翻出來的東西比先皇后當年查到的還要大。

“皇上,”她開口,“臣妾想查一件事——前年司禮監從宮裡送出去的人,是誰。”

皇帝把信擱下來,看著她。日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亮亮的。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朕讓都察院查”。然後他走到案桌前坐下來,拿起筆寫了一封手諭,讓御前的人快馬送回京城,遞給都察院左都御史。

那天下午趙青把碼頭上的貨清點完了。兩船糧食三千石,十幾箱綢緞瓷器,還有一摞沒發出去的信。她把信全部抄了一份,原件封存。抄完之後她拿著冊子來找林晚晚,說“娘娘,這些信裡有一封提到了一個人名”。林晚晚接過來看——那封信也是用暗語寫的,但有一行字沒有被暗語覆蓋,寫的是“趙秉義母舅家收”。趙秉義,司禮監秉筆太監,趙秉忠的弟弟。趙秉義的母舅是誰?她翻到前面幾頁找趙秉義的履歷,找到了——趙秉義和趙秉忠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他們的母親姓周,出身山東登州。周家在登州是海商世家,孫七的船隊有一半是周家的。

這條線從司禮監到登州到海商到高麗,中間每一道都有周家的人。趙秉義的母親是登州周家的女兒,孫七的船隊有一半是周家的,周國柱是登州衛指揮使。周家把糧食從田賦運到登州衛,從登州衛裝船出海,換回來的人參和白銀走陸路進京。換回來的東西賣給京城的鋪子,銀子流進司禮監經手人的口袋。這是一條完整的路——從田賦到海商到海外貿易到京城的鋪子,每一道都有人經手,每一道都拿一份好處。

“趙青,”林晚晚把冊子合上,“趙秉義的母舅家姓周,是登州的海商。孫七的船隊有一半是周家的。你去查一查周家在登州還有什麼人、開了什麼鋪子、跟京城的哪些鋪子有往來。”

趙青應聲去了。林晚晚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登州衛的城牆。城牆外面就是海,灰藍色的海面一首延伸到天邊,看不見盡頭。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周國柱的供詞、孫七的兩船糧食、司禮監往高麗遞的信、趙秉義母舅家的船隊。一條從京城到登州到高麗的路,路上運的是糧食、銀子、書信和人。三個人被送到高麗,其中一個人生了孩子。母子平安。這封信被人從登州發出去,發往高麗國李朝禮曹。司禮監的人為什麼要往高麗送人?那三個人是誰?

她忽然想起皇帝說過的一句話——“朕六歲之前住在冷宮邊上的安樂堂”。先皇后死了,紀氏死了,萬貴妃死了。那些跟先皇后和紀氏有關的人,一個一個都不在了。但有沒有可能有人沒死?有沒有可能先皇后在死之前把什麼人送出了宮,從登州出海,送到了高麗?

她站在窗前,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涼絲絲的,帶著潮水的鹹味。她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翻了兩遍,覺得太大了,大得她不敢往下想。但她的手指己經摸到了袖子裡那捲舊冊子的邊角,指尖碰著封皮上粗糙的紋路。

她轉過身來,看見皇帝站在堂屋門口。他手裡捏著那封從孫七船上翻出來的信,臉色比平時沉了一層。兩個人隔著門檻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開口。窗外的海風翻過城牆吹進來,把堂屋裡的紙頁吹得嘩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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