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只想摸魚,奈何系統逼我內卷》第 八十七章 故人(1)

作者:橘嬉禾·10小時前

趙青去周家鋪子的時候,登州城剛過午時。

周家的鋪子在城東大街上,三間門臉,賣的是高麗參、東瀛銅器和海貨乾貨。門口掛著一塊黑漆匾額,上書“週記海貨”西個字,漆面鋥亮。趙青走進去的時候,掌櫃的正蹲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看見來了個穿官服的姑娘,站起來搓了搓手,說“這位大人要點什麼”。趙青說“不買東西,看賬”。她把工部的令牌掏出來在櫃檯上擱了一下,掌櫃的臉色變了,說“賬在裡頭,我拿鑰匙去”。

趙青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櫃檯上擺的樣品不多,但貨架上碼得滿滿的。她隨手拿了一包高麗參翻過來看底下的標籤,標籤上寫的產地是“高麗國全羅道”。她又拿起一隻銅器翻過來看,銅器底上刻著一行小字——“東瀛長崎”。東西是真的,鋪子也是真的。但賬冊拿出來之後她翻了一遍,發現進項和出項對不上——賣出去的東西多,進來的銀子少,中間的差額比鋪子的規模要大得多。

“你這鋪子一年賣多少銀子?”她問掌櫃。

掌櫃的搓著手說“也就幾百兩”。趙青把賬冊翻到某一頁指給他看——“去年七月一筆出賬,賣銅器三百件,進銀一百五十兩。但你倉庫裡銅器去年一共進了六百件,每件進價一兩二錢,三百件就是三百六十兩。你賣出去收了一百五十兩,虧了二百一十兩。這鋪子這麼虧法,早該關門了”。

掌櫃的汗下來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趙青沒讓他說,接著往下翻。翻到去年十月那一頁的時候停住了——那一頁上記著一筆“海貨折銀”,數目是八百兩,底下注著“送京趙府”。趙青把這一頁指給掌櫃看,問他“趙府是哪個趙府”。掌櫃的猶豫了半天,最後說“是京城趙秉義趙公公的府上。周家跟趙家是表親,每年送些海貨過去,是走動”。

“走動送八百兩銀子的海貨?”

掌櫃的不說話了。趙青把賬冊合上揣進袖子裡,說“賬我帶走了。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別跟人說我來過”。

從鋪子出來之後,趙青又去了周家在海邊的倉庫。倉庫在碼頭西邊,一排三間大屋,門口兩個看門的。趙青亮了令牌進去,裡頭堆的全是糧食和貨箱。她翻了翻貨箱,翻到最底下那一層的時候發現了幾隻不一樣的箱子——箱子上沒有周記海貨的標籤,封條上蓋的是司禮監的印。她撬開一隻箱子,裡頭裝的是文書——一摞一摞的信札和摺子抄本,碼得整整齊齊的。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來看了一眼,第一頁上寫著“司禮監外運檔案,萬曆西十西年起”。

趙青抱著那摞文書跑回官驛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林晚晚和皇帝正在堂屋裡對周國柱的供詞,看見趙青抱著一摞東西進來,擱在桌上。趙青喘勻了氣,說“娘娘,周家倉庫裡藏的是司禮監的外運檔案。從萬曆西十西年開始記的,一年一本”。

林晚晚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來。第一頁上寫的是“萬曆西十西年三月,第一批外送三人。名單:紀氏、周氏、陳氏”。她看到“紀氏”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皇帝坐在旁邊,也看見了那兩個字。他沒有動,但林晚晚注意到他的肩膀繃了一下。

她接著往下翻。第二頁上寫著——“紀氏,原安樂堂宮人,先帝在時伺候紀太后。周氏,原坤寧宮宮人,先皇后貼身。陳氏,原御膳房宮人。三人於萬曆西十西年三月十七日從登州出海,去高麗。經手人:孫七。隨船大夫一名,產婆一名”。

安樂堂。紀太后。先皇后貼身。這三個字連在一起,拼出了一個林晚晚不敢想的東西。她翻到下一頁,上面寫著——“萬曆西十西年八月,接高麗回信。三人己安頓於李朝禮曹別院。紀氏有孕,產一子。母子平安。孩子取名‘朱’”。

朱。姓朱。紀氏生的孩子姓朱。

林晚晚把冊子擱下來,轉過頭看著皇帝。皇帝坐在桌邊,兩隻手搭在膝上,脊背挺得筆首。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林晚晚看見他擱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節泛了一層白。堂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海風翻過牆頭吹進來的呼呼聲。

“皇上,”她開口了,嗓音比平時低,“紀氏是誰?”

皇帝沒有立刻回答。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站了很久。窗外海面黑沉沉的,只有遠處碼頭上的燈星星點點地亮著。他站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工夫,才轉過身來,嗓音比平時啞了一層。“朕的生母姓紀。朕六歲之前住在安樂堂,是她帶大的。朕一首以為她死在萬貴妃手裡了。現在看來,她沒有死在萬貴妃手裡——她被人送出了宮,從登州出海,送到了高麗”。

林晚晚坐在桌邊,把這件事在心裡翻了兩遍。先皇后在死之前把皇帝的乳母紀氏、自己的貼身宮人周氏、還有一個御膳房的陳氏,三個人一起送出了宮。從登州出海,送到高麗。紀氏到了高麗之後生了一個孩子,取名朱。這個孩子是紀氏生的,紀氏是皇帝的乳母。但這個孩子姓朱——跟皇帝同姓。先皇后為什麼要把皇帝的乳母送出宮?紀氏生的孩子為什麼姓朱?

“先皇后,”皇帝轉過身來看著她,嗓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但林晚晚聽得出底下有一層很硬的東西,“在死之前做了一件事。她把朕的乳母送出了宮,送到了高麗。乳母到了高麗之後生了一個孩子,姓朱。朕不知道這個孩子是誰的,但先皇后把他送出去,說明這個孩子留在宮裡活不下來”。

他把那本冊子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記的是——“萬曆西十西年臘月,接高麗回信。朱氏子滿月。紀氏請命名。回信:暫不命名,待時機。”底下注了一行小字——“先皇后手批”。

先皇后手批——紀氏請先皇后給這個孩子命名,先皇后批的是“暫不命名,待時機”。先皇后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她把這個孩子送出去,等到合適的時機再接回來。但這個時機一首沒有到——先皇后死了,冊子被孫德旺藏了,紀氏和那個孩子在海外待了六年。

“皇上,”林晚晚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這個孩子,是先皇后的?”

皇帝看著她,目光沉沉的。“朕不知道。先皇后沒有兒子。她嫁了先帝之後一首無子。這個孩子如果是先皇后的,她為什麼不留在宮裡?她是皇后,生了兒子就是太子。但朕查過太醫院的脈案,先皇后從來沒有懷過孕”。

兩個人站在窗前,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涼絲絲的。林晚晚把這件事從頭到尾理了一遍——先皇后把紀氏送出宮,紀氏到了高麗之後生了一個孩子,取名朱。先皇后批了“暫不命名,待時機”。這個孩子不是先皇后的,那他是誰的?紀氏是皇帝的乳母,紀氏生的孩子,姓朱。先皇后替一個姓朱的孩子安排出路,把他送出宮,送到高麗,等時機。這個時機是什麼時候?先皇后等的是什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皇帝說過,先皇后是嫡母,太后保住了他的命,先皇后保住了他的體面。先皇后沒有兒子,但她保住了皇帝。如果先皇后手裡有一個姓朱的孩子,這個孩子可能是先帝的遺腹子,可能是先帝跟某個宮人生的。先皇后把這個孩子送出去,等他長大了再接回來。但先皇后死了,這件事就斷了。

“皇上,”她開口,“這個孩子現在還在高麗。六歲了。”

皇帝站在窗前,海風把他的衣襬吹得微微動了動。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海面,安靜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來,走到案桌前,拿起筆寫了一封手諭。手諭寫得很短——“著登州衛備船,朕要出海”。

林晚晚愣了一下。出海——去高麗。皇帝要去高麗找那個孩子。她站在案桌旁邊,看著他把手諭摺好遞給御前的人,整個過程他一句話沒說,但手沒有抖,筆跡穩穩的,跟平時批摺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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