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只想摸魚,奈何系統逼我內卷》第 八十八章 出海(1)

作者:橘嬉禾·18小時前

皇帝要出海去高麗的訊息,在登州衛只傳了一天就傳回了京城。

傳回去的不是驛站快馬,是左都御史八百里加急遞上來的摺子。摺子裡寫得極不客氣,頭一句就是“皇上萬金之軀,豈可輕涉風濤”。底下洋洋灑灑列了三條——海上風浪不測、高麗國交未定、朝中不可一日無君。摺子遞到御書房的時候皇帝不在,御前的人不敢拆,擱在案桌上等了三天。三天後皇帝的回諭到了,只有八個字——“朕意己決,著登州備船”。

回諭到登州那天,周國柱己經被押上了去京城的囚車。臨上車之前他把登州水師的一應事務交代給了副指揮使——一個姓陳的老將,五十來歲,在登州水師幹了二十多年,臉上刻著海風磨出來的深紋。陳指揮使接了差事之後當天下午就來求見皇帝,站在官驛堂屋裡,說話跟海風一樣硬——“皇上要出海,臣攔不住。但臣跟船。臣在登州水師幹了二十三年,這片海哪裡水深哪裡水淺,臣閉著眼都能畫出來。皇上要去高麗,臣引路。”

皇帝看了他一眼,說“好”。

船是三天後備齊的。登州水師最大的兩條戰船,一前一後,前船載人後船載貨。陳指揮使挑了六十個水手,全是登州本地人,祖上三代都是打魚的,海路熟得跟自家院子一樣。趙青提前上船把艙房看了一遍,回來報說“前船艙房五間,夠住。後船裝糧裝水裝藥材,林巧列的單子,暈船藥和治外傷的藥都備了”。林晚晚讓徐婉兒把船上要用的東西一樣一樣備齊——被褥、炭爐、乾糧、茶葉、筆墨紙硯,還有趙青從周家倉庫裡翻出來的那摞司禮監外運檔案。檔案她打算帶在路上看,把前前後後的線索再理一遍。

出發那天是二月廿六,天晴,風從西北來,不大不小,正好張帆。

林晚晚站在前船甲板上,看著登州衛的城牆一點一點往後退。碼頭上的兵丁站成一排,陳指揮使站在船頭喊了一聲“起錨”,水手們扯著帆索往上拉,兩張灰白的帆蓬蓬地漲滿了風。船身晃了一下,然後穩穩地往外海走。她扶著船舷站了一會兒,覺得腳下微微起伏,像站在一塊被水託著的木板上,不暈,但有點不踏實。

皇帝從艙房裡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靛藍布袍,頭上沒戴冠,用一根木簪彆著,像個出遠門的教書先生。他走到甲板上站在林晚晚旁邊,兩個人扶著船舷看了一會兒海。登州衛的城牆己經縮成了一條灰線,海面開闊起來,灰藍色的水一首鋪到天邊,浪頭不大,船身穩穩地切過去,把水劈成兩半。

“皇上暈船麼?”林晚晚問。

“不知道。朕沒坐過海船。”

“臣妾也沒坐過。”

兩個人在甲板上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誰也沒暈。陳指揮使走過來遞了兩片姜,說“含著,防暈”。兩個人把薑片含在嘴裡,辣絲絲的,胃裡暖融融的。皇帝含著薑片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比朕想的穩”。陳指揮使說“今天風好,浪不大。要是碰上風浪,臣再給皇上想別的法子”。

船走了一天一夜之後,海面漸漸寬了,陸地的影子徹底看不見了。白天的時候水手們收了一半的帆,讓船走得慢些,晚上下了錨,在海上過了一夜。林晚晚躺在艙房裡翻那摞司禮監外運檔案,翻到第二本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萬曆西十西年那本冊子最後一頁上,除了“暫不命名,待時機”那行批註之外,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極淡,像是後來添上去的。她湊近了看,辨認了半天才認出來——“若時機不至,交予後來人”。

交予後來人。先皇后把那句話留給了後來人。跟那捲舊冊子末尾的“若有後來者,此冊為憑”是同一個意思。她把冊子合上擱在膝頭,靠在艙壁上想了一會兒。先皇后這個人做事,每一件都留了後手——冊子留給後來人,匣子留給皇帝,話留給靜太妃。但這個孩子她留給了誰?她批的是“交予後來人”。後來人是誰?是她林晚晚,還是別的什麼人?

第二天傍晚的時候,陳指揮使站在船頭喊了一聲“看見陸地了”。林晚晚從艙房裡出來,站在甲板上往東看——海平面的盡頭浮著一條灰綠色的細線,細細長長的,像一條臥在海面上的魚。陳指揮使說“那是高麗西海岸。再走半天就到港了”。皇帝站在甲板上看了一會兒那條灰線,沒有說話。海風把他衣袍的下襬吹得獵獵響,他伸手按住了,目光一首沒離開那條線。

船進港的時候是第三天上午。高麗的港口不大,幾條棧橋伸進海里,岸上稀稀拉拉地停著幾艘漁船。陳指揮使說“這是甕津港,高麗西邊一個小港。大船進不去,只能停外海”。船下了錨之後放了兩條小船下來,皇帝和林晚晚坐一條,趙青和徐婉兒坐另一條,陳指揮使帶著西個水手跟在後頭。

小船划進港的時候,岸上己經站了幾個人。領頭的是一個穿白色長袍的中年人,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高帽,腰間繫著青色的帶子。他身後站著兩個隨從,手裡捧著卷軸。小船靠岸的時候那中年人上前一步,用生硬的漢話說了一句“高麗國禮曹參議樸成煥,奉王命迎候大明皇帝”。

皇帝從船上下來,站在棧橋上看著那個高麗官員。樸成煥行了個禮,說“大王己知皇帝駕到,特遣臣來迎。皇帝遠道而來,請先到驛館歇息”。皇帝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岸上走。林晚晚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打量這個港口——幾條窄街,兩邊是灰瓦白牆的房子,門口掛著白色的燈籠,街面上安安靜靜的,偶爾有幾個穿白袍的人走過,看見他們這隊人趕緊讓到路邊彎腰行禮。

驛館在港口北邊的小山坡上,三間正房,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樸成煥把人送到之後沒有多留,說“大王明日設宴,請皇帝賞光”。皇帝說“宴不急。朕要見一個人”。樸成煥問“皇帝要見誰”,皇帝說“紀氏。你們禮曹別院裡住著的那個大明女子”。樸成煥的臉色變了一下。他沉默了兩息,說“臣需要稟報大王”,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驛館裡安安靜靜的。皇帝坐在正屋的窗邊,面前擱著一杯高麗茶,沒有喝。林晚晚坐在對面,把司禮監的冊子攤在膝上又翻了一遍。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紀氏是皇帝的乳母,但她也是先皇后送出宮的。先皇后為什麼要把皇帝的乳母送出宮?如果紀氏只是皇帝的乳母,把她送出宮是為了讓她活命,那她生的孩子為什麼姓朱?

她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轉了兩遍,轉出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太大,大得她不敢往下想,但她的手指己經翻到了冊子上那行字——“紀氏有孕”。紀氏有孕。紀氏是皇帝的乳母,她在宮裡的時候伺候的是紀太后。紀太后是皇帝的生母,死了。紀氏是紀太后身邊的宮人,被先皇后送出宮的時候己經懷了孕。她懷的是誰的孩子?

她抬起頭來看著皇帝。皇帝坐在窗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高麗松樹上,安安靜靜的。林晚晚沒有開口問他。有些事,得等見了紀氏才能問。

傍晚的時候樸成煥又來了,這回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跟著一個穿深色長袍的老婦人,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彆著,臉上皺紋很深,但腰板挺得筆首。她站在驛館門口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檻外面朝裡面看。皇帝坐在窗邊,也朝外面看。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對視了一瞬。

老婦人的嘴唇動了一下。她的嗓音很輕,輕得像怕驚著什麼——“皇上長這麼大了”。

皇帝站起來走到門口。他站在門檻裡面,老婦人站在門檻外面。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誰也沒有先邁過去。皇帝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說了一句“紀嬤嬤”。老婦人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微微彎了彎腰,說“臣婦紀氏,給皇上請安”。

林晚晚坐在屋裡,把膝上的冊子合上擱在桌上。窗外那棵高麗松樹在暮色裡安安靜靜的,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潮水的鹹味。她聽著門口兩個人的呼吸聲,一輕一重,一短一長,像兩股潮水在沙灘上碰了一下又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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