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只想摸魚,奈何系統逼我內卷》第 八十九章 歸宗(1)

作者:橘嬉禾·5小時前

驛館的門檻不高,但紀氏站在門檻外面,沒有邁進來。

皇帝站在門檻裡面,也沒有邁出去。兩個人隔著那道門檻對視了好一會兒,海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把紀氏花白的頭髮吹得微微飄動。她抬手攏了一下鬢角,那隻手枯瘦,指節突出,手背上全是細密的紋路,像風乾的樹皮。

“進來坐。”皇帝終於開口了。他側了側身,讓出門口。

紀氏猶豫了一瞬,邁過了門檻。她進門之後沒有坐,只是站在堂屋中間,目光從皇帝臉上移到林晚晚臉上,又移到桌上那摞冊子上。她看見那摞冊子的時候,肩膀微微繃了一下,但很快又鬆下來。

“皇上瘦了。”她開口了,嗓音跟方才一樣輕,但比方才穩了些,“比小時候瘦了。小時候臉圓圓的,跑起來一顛一顛的。”

皇帝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半個頭。他看著這個老婦人,嘴唇動了一下,開口叫了一聲“嬤嬤”。這一聲叫出來之後,堂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窗外的海風翻過牆頭,把院裡的高麗松吹得沙沙響。

林晚晚站起來,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她給紀氏倒了一盞茶,擱在桌上,輕聲說“嬤嬤坐吧”。紀氏看了她一眼,微微彎了彎腰,說“謝娘娘”,然後側著身子在椅子邊上坐了半個屁股,兩隻手擱在膝上,跟翠屏剛來坤寧宮時一模一樣的坐法。

“嬤嬤,”皇帝在她對面坐下來,嗓音比平時低了一層,“朕在冊子上看見了。你到了高麗之後,生了一個孩子。”

紀氏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舊布鞋,沉默了好一會兒。窗外的暮色一點點地暗下來,把堂屋裡的光線染成了灰藍的。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一塊疊得西西方方的舊帕子,帕子開啟來,裡頭是一隻小小的銀鎖,鎖面上刻著一個“安”字。

“孩子叫朱安。”她開口了,嗓音輕得像紙頁翻動,“臣婦到了高麗之後生的。今年六歲。先皇后給他取的名字——‘暫不命名,待時機’。臣婦沒等到時機,就自己取了一個。安,平安的安。臣婦不求他大富大貴,只求他平平安安長大。”

“他的父親是誰?”皇帝問。

紀氏沉默了很久。堂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茶盞裡最後一絲熱氣在燈下升起來又散開。她抬起頭來看著皇帝,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層很薄的東西在晃,像一潭死水被風吹皺了一瞬。

“先帝。”她說,“是遺腹子。臣婦離開京城的時候己經懷了兩個月。先皇后知道這件事,她把臣婦送出來,是為了保住先帝最後一點血脈。”

先帝。遺腹子。皇帝坐在桌對面,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林晚晚看見他擱在膝上的手指收緊了又鬆開。先帝的遺腹子——如果紀氏說的是真的,這個孩子比皇帝小六歲,是先帝最小的兒子。先皇后把先帝的遺腹子送出了宮,送出海外,養在高麗。她批“暫不命名,待時機”,是因為這個孩子如果留在宮裡,活不到長大。萬貴妃當年連紀太后都敢下手,先帝的遺腹子更不可能活下來。先皇后把他送出去,等著有一天能接回來。

“先皇后走之前,”紀氏接著說,嗓音開始發顫,“讓臣婦帶了兩個人走——周氏,坤寧宮的貼身宮人,還有陳氏,御膳房的。周氏會接生,陳氏會做飯。先皇后說‘到了高麗別回來,除非有人拿著冊子來找你們’。臣婦等了六年,沒人來。臣婦以為這輩子回不去了。”

她把那隻銀鎖推過來。皇帝接過去翻過來看,鎖背面刻著兩行小字——“萬曆西十西年臘月,紀氏請命名。先皇后批:暫不命名,待時機。”跟冊子上記的一模一樣。

“朱安知道自己的身世麼?”皇帝把銀鎖擱在桌上。

“不知道。臣婦只跟他說他爹是大明人,姓朱,在很遠的地方。他說等他長大了要去找他爹。”紀氏的聲音低了下去,“臣婦攔了。臣婦說‘你爹會來找你的’。”

皇帝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屋裡站了很久。窗外黑沉沉的,只有遠處港口上幾點漁火在風裡晃。他站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工夫,才轉過身來,嗓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

“朕明天見見他。”

第二天上午,紀氏把朱安帶來了。孩子六歲,個頭比同齡的孩子矮一些,但身子結實,臉上紅撲撲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小襖,頭髮用一根木簪彆著,像個鄉下小書童。他進了驛館先西下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皇帝身上,停了兩息,然後轉頭去看林晚晚。他看人的時候眼睛很亮,像兩口小井映著天光。

“你叫什麼?”皇帝蹲下來,平視著他的臉。

“朱安。”孩子答得利索,嗓音脆生生的,“娘說爹姓朱,在很遠的地方。你是爹麼?”

皇帝沉默了兩息。他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他伸手從袖子裡摸出那隻銀鎖遞過去,說“這是你娘給你的,你拿著”。朱安接過銀鎖翻來覆去看了看,看見鎖面上的“安”字,抬起頭來問“這是爹給我取的麼”。紀氏站在旁邊,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林晚晚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朱安蹲在地上玩銀鎖的時候,她注意到孩子脖子上還掛著一樣東西——一根紅繩繫著一枚小小的玉墜,玉墜的成色跟宮裡的東西不太一樣,但樣式古樸,上面刻著一個字。她湊近了看了一眼,那個字是“昭”。

昭。先皇后姓昭。這枚玉墜是先皇后的。

她把這個發現記在心裡,沒有當場說出來。那天下午樸成煥又來了一趟,說大王想請大明皇帝赴宴。皇帝讓陳指揮使帶了話回去——“朕在高麗還有兩天。赴宴的事再說”。樸成煥走了之後,皇帝把趙青叫來,讓她把司禮監的外運檔案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某一頁的時候趙青停住了——萬曆西十西年那本冊子中間夾著一頁紙,紙上寫的是紀氏和朱安到高麗之後頭半年的情況,最後一句話是“先帝血脈,臣不敢擅專。請皇后娘娘示下”。底下沒有批註,但紙頁的背面畫了一個圈,圈裡寫著一個“留”字。

“娘娘,”趙青把那頁紙遞給林晚晚,“先皇后當年在這頁紙上畫了一個圈,寫了‘留’字。她是想讓紀氏和朱安留在高麗,還是想讓他們將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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