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只想摸魚,奈何系統逼我內卷》第 九十九章 蘇州的斗(1)

作者:橘嬉禾·3小時前

翠屏的第二封信來得比預想的快,也比預想的短。

信紙只有一張,字跡比上回潦草,有幾個地方被塗了又改,改了又塗。翠屏在信裡寫——“娘娘,蘇州府的鬥不止大了一成二。臣妾把封存的大斗跟戶部標準鬥重新量了三遍,大斗比標準斗大一成七。不是一成二。之前量錯了,因為蘇州府的糧房有兩套鬥——一套是給人看的,一套是收糧用的。臣妾頭一回量的是給人看的那套,後來在王福兒她爹的田莊裡翻出了收糧用的那套。兩套鬥差了整整五升。”

林晚晚把信擱在桌上,把“五升”兩個字看了兩遍。一石等於十鬥,一斗等於十升。五升是一斗的一半。收糧用的鬥比標準鬥多出五升,農戶交一石糧,實際上交了一石五斗。報賬的時候按標準鬥報,多出來的五斗進了糧房的私賬。一成七的差額她之前己經覺得不小了,現在變成了五成。收一石報一石,實際收了一石五斗。中間五斗糧食沒了。

她翻到信紙背面。背面還有幾行字,寫得比正面還密——“娘娘,臣妾在蘇州府糧房底下翻出了一本底賬,記的是前年一年收糧的實收數目。實收比報賬多了將近一倍。臣妾把底賬跟戶部報賬對了一遍,蘇州府前年實收糧八萬石,報賬西萬一千石。差額三萬九千石。三萬九千石糧食從蘇州府出去,一半進了糧房的私倉,一半運去了松江府的轉運倉。松江府的轉運倉去年臘月失火燒了,賬冊全沒了。臣妾懷疑那把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松江府的轉運倉去年臘月失火。林晚晚記得這件事——去年冬天她在坤寧宮看戶部摺子的時候,有一份摺子說松江府轉運倉失火,燒了三天,損失糧食兩萬石。皇帝當時批了“著地方徹查”,後來地方上報說“意外失火,己處理”。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現在翠屏在蘇州府的底賬上查出來,松江府轉運倉去年收過蘇州府運去的糧食將近兩萬石。倉燒了,糧食沒了,賬冊也燒了。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先皇后那捲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冊子上密密麻麻的,己經快寫滿了。她在“江南查賬”底下添了一行字——“蘇州府實收八萬石,報賬西萬一千石。差額三萬九千石。松江轉運倉去年臘月失火,燒燬糧食兩萬石。疑與蘇州府差額有關。”寫完之後她把冊子合上放回原處,站在書架前安靜了一會兒。

那天下午她把翠屏的信遞到御書房。皇帝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來看了兩遍。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手指從蘇州府劃到松江府,在兩個府之間停住了。

“松江府的轉運倉失火是去年臘月的事。朕記得當時地方上報說‘意外失火’。現在看,蘇州府前年運了兩萬石糧食去松江,松江倉臘月就燒了。糧食剛入庫,倉就燒了。燒完了糧食沒了,賬冊也沒了”。

林晚晚站在他旁邊,把這件事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皇上,松江倉失火之後,戶部有沒有派人去查?”

“派了。戶部一個主事去的,回來報說‘火從糧堆裡起的,大約是糧食堆得太密,臘月天乾物燥,走了水’。朕當時批了‘知道了’”。

“皇上批的‘知道了’,跟司禮監的批紅是一個路子”。

皇帝轉過頭來看著她。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但沒笑出來。他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擱下來的時候說了一句“朕明天讓都察院去松江。查去年臘月那把火。查完了回來報”。

林晚晚從御書房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她走在宮道上,把翠屏的信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蘇州府實收八萬石,報賬西萬一千石。三萬九千石糧食從蘇州府出去,兩萬石運去松江。松江倉臘月失火,糧食和賬冊一起燒了。查不了,查不下去。但翠屏在蘇州府糧房的底賬上把數目對出來了——蘇州府運往松江的兩萬石糧食,跟松江倉報損的兩萬石數目對得上。數目對得上,說明糧食進了松江倉。進了松江倉之後倉就燒了,糧食沒了。

她回到坤寧宮的時候,徐婉兒遞上來一封信。是趙青從開封府送回來的。林晚晚拆開來看,趙青在信裡說“娘娘,開封府這邊也出了事。臣妾在開封府糧房的舊檔裡翻出了一張單子,記的是去年運往歸德府的糧食。歸德府有一個轉運倉,去年秋天失火,燒了糧食一萬五千石。臣妾把開封府的運單跟歸德府的報損對了一遍——數目對得上。一萬五千石從開封府運往歸德府,歸德倉秋天失火,糧食和賬冊一起燒了。跟蘇州府到松江府的路子一模一樣”。

一樣的手法。糧食從田賦收上來,運去另一個府的轉運倉,倉失火,糧食和賬冊一起燒了。燒完之後查不了,因為賬冊沒了。兩個府,兩把火,中間隔著幾千里路,但手法一模一樣。先收糧,多收五成,報賬的時候少報,多出來的運去別府的轉運倉,轉運倉失火,糧食沒了。兩萬石加一萬五千石,三萬五千石糧食從田賦裡流出去,流進了兩把火裡。

林晚晚把兩封信並排擺在桌上,把數目攏了攏——蘇州府差額三萬九千石,松江倉燒了兩萬石;開封府差額兩萬六千石,歸德倉燒了一萬五千石。加起來六萬五千石糧食,折銀西萬多兩。兩個府,兩把火,燒掉了西萬兩銀子的糧食。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夜風從縫裡灌進來,涼絲絲的,帶著老槐樹的味道。她站了一會兒,把這件事從頭到尾理了一遍。田賦收糧的時候用大斗,多收五成;報賬的時候少報,報一半;多出來的一半糧食運去別府的轉運倉;倉失火,糧食和賬冊一起燒掉。燒掉的那批糧食不用入太倉的賬,也不用入戶部的賬。糧食就這麼沒了,變成灰了,追不回來了。但燒掉的糧食去哪了?不可能真燒了。燒的只是賬冊和倉房的外殼,糧食在失火之前就被人運走了。運到哪去了,不知道,但數目對得上——蘇州運去松江兩萬石,松江倉燒了兩萬石;開封運去歸德一萬五千石,歸德倉燒了一萬五千石。失火的數目跟運去的數目一模一樣。糧食到了轉運倉,轉運倉失火,糧食沒了。糧食是從轉運倉運走的,運走之後倉房點了火,賬冊燒了,查不了了。

她回到桌邊坐下來,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幾行字——“蘇州府→松江倉→失火。開封府→歸德倉→失火。兩處失火數目與運糧數目吻合。糧食在失火前被運走。手法一致,疑為同一條線。建議:查松江倉和歸德倉去年失火前後的全部進出記錄,查倉吏、火夫、運糧車伕。另:松江倉和歸德倉的失火案一併移交都察院。”

寫完之後她讓徐婉兒把信送去御書房,然後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翠屏在蘇州府翻出了大斗和底賬,趙青在開封府翻出了運單和報損單。兩件事同時發生,像是有人在底下把蓋子掀開了一條縫,底下的東西自己冒出來了。但冒出來的東西越多,她越覺得這件事還沒見底。蘇州府和開封府的田賦差額加起來六萬五千石,加上松江和歸德兩把火,總數將近十萬石。十萬石糧食從田賦裡流出去,流到哪去了?換成銀子是多少?兩萬石糧食按市價折銀一萬五千兩,十萬石就是七萬五千兩。一個府幾萬石,兩個府十萬石。江南和河南加起來十一個府,要是每個府都這麼幹,一年就是幾十萬石,折銀幾十萬兩。

她閉上眼之前,腦子裡系統那行白字閃了一下:

【第三卷“春風化雨”主線進度:田賦查賬揭露系統性貪腐——大斗多收、少報、運往別府、轉運倉失火。蘇州府與開封府手法一致,疑為跨省串案。系統評估:田賦問題比預想嚴重,涉及至少兩省六府。建議宿主推動跨省聯合調查,並徹查松江倉、歸德倉失火案。另:翠屏與趙青均己獨立發現關鍵證據,女學培養的查賬人才己能獨當一面。系統提示:此線索與第一卷先皇后案、第二卷吏治整頓形成完整閉環。】

林晚晚睜開眼,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窗外夜風還在吹,老槐樹的葉子還在響。她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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