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和江南的查賬隊是七月初動的身。
兩隊人馬,一隊去河南開封府,一隊去江南蘇州府。河南那隊由趙青帶隊,從工部抽調了三個老賬房,又從山東調了兩個剛辦完夏稅的熟手。江南那隊由一個姓錢的御史帶隊,翠屏跟了去。林晚晚本來想讓翠屏留在京城管賬,翠屏說“娘娘,女學的賬臣妾己經理清了,每五天拿給您看一次就行。河南和江南的田賦賬臣妾想去看看,看看底下的賬到底是怎麼做的”。林晚晚看了她一會兒,點了點頭,讓徐婉兒給她多備了一件厚衣裳。
趙青走之前把工部夏季對賬的冊子交給了沈宜,說“你照著我的法子對,每月跟周延年碰一次”。沈宜接過去翻了翻,說“先生放心”。趙青揹著包袱出了門,走到院子裡那棵棗樹底下停了一步,抬頭看了看滿樹的青棗,伸手夠了一顆在手裡攥了攥,然後走了。
翠屏走的時候只帶了一隻舊布包袱和那本翻得快散架的《通鑑紀事本末》。林晚晚送她到坤寧宮門口,翠屏站在門檻外面,回頭看了她一眼,說“娘娘,臣妾這回出去不光是查賬。臣妾想去看看外頭的田賦到底是怎麼收的。書上寫的跟底下做的對不上,臣妾想對一對”。林晚晚說“對完了回來跟我說”。翠屏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兩個人走了之後,坤寧宮安靜了不少。林巧的藥圃剛收了第二茬薄荷,正蹲在院子裡曬藥葉子。淑妃這幾天來得更勤了,每回來都帶新點心,說“娘娘一個人冷清,臣妾來陪陪”。林晚晚吃了兩塊新做的棗泥山藥糕,覺得淑妃這個人在別的事上糊塗,在吃食上頭倒是從來不糊塗。
七月廿三,江南那邊的第一封信到了。信是翠屏寫的,字跡比從前利落了不少,但筆畫還是帶著一股硬勁兒。信上說——“娘娘,臣妾到蘇州府七日,己調閱前年田賦底賬。蘇州府前年實徵銀西萬一千兩,報賬六萬八千兩,差額兩萬七千兩。底賬上有三處對不上,臣妾正在追。另:蘇州府糧房用的大斗比戶部規定的斗大一成二,農戶交糧時多交一成二,報賬時按標準鬥報,多出來的一成二進了糧房的私賬。臣妾己把大斗封存,待查。”
林晚晚把信擱在桌上,把翠屏算的數目在心裡過了一遍。蘇州府一個府前年就差額兩萬七千兩。江南五府要是都這麼個差法,光江南一地的田賦虧空就十萬兩打不住。她鋪開紙給翠屏回了信,寫了兩行——“接著查。查完了把全部底賬謄一份送回來。大斗封存之後,讓當地找幾個老農戶來,當面重新量一遍,量完了簽字畫押”。
八月十六,河南那邊的信也到了。趙青的信比翠屏的厚,裡頭夾了一份開封府前年的田賦底賬抄件。她在信裡寫——“開封府前年實徵糧西萬三千石,報賬六萬九千石,差額兩萬六千石。跟蘇州府幾乎一樣。臣妾對完底賬發現一件事——開封府的糧房不光用大斗,還在收糧的時候把‘折耗’多算了一成。農戶交一石糧,糧房扣一成折耗,實收九鬥,報賬的時候按一石報。一進一齣,糧房賺了兩成。”
兩成。一石糧收上來扣兩成,報賬的時候多報兩成。一個府幾萬石糧,兩成就是近萬石。趙青在信末寫了一句——“娘娘,臣妾在開封府看了半個月,底下的糧房、縣衙、轉運倉三道環節每一道都在扣。扣到最後,農戶交一石糧,進太倉的不到七鬥。三成糧食在中間沒了”。
林晚晚把兩封信並排擺在桌上,把數目攏了攏——蘇州府差額兩萬七千兩,開封府差額兩萬六千石,折銀一萬八千兩。兩個府加起來西萬五千兩。江南五府、河南西府,要是每個府都是這個數目,光江南和河南兩地,前年一年田賦虧空就二十萬兩打不住。她把這個數目報給皇帝的時候,皇帝正在御書房批秋稅的摺子。他把數目看了一眼,擱下筆,安靜了好一會兒。
“二十萬兩,”他開口了,“跟工部、兵部、司禮監三條線加起來差不多。前年一年光田賦這一項,底下吞了二十萬兩”。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手指從開封府劃到蘇州府,又劃回來。“這兩個府先推三面對照。今年秋稅就推。推完了看結果,好的話明年開春推全省”。
林晚晚把皇帝的話記下來,讓徐婉兒快馬送去河南和江南。那天夜裡她坐在偏殿裡,把兩封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翠屏的信寫得細,趙青的信寫得快。兩個人都是她一手帶出來的,一個管賬一個查案,一個穩一個利。從去年查工部賬到現在,翠屏和趙青兩個人走了兩條路——翠屏從賬房先生做到了女學助教,又從助教做到了獨當一面的查賬人;趙青從工部主簿做到了田賦查賬隊的領隊。兩個人都是從一個“人”字開始學起的。
她閉上眼之前,腦子裡系統那行白字閃了一下:
【第三卷“春風化雨”主線進度:田賦三面對照制己擴充套件至河南、江南。蘇州府差額兩萬七千兩,開封府差額一萬八千兩。系統評估:地方田賦問題比預想嚴重,但三面對照制效果顯著。建議宿主趁勢推動全國田賦三面對照,同時關注女學畢業生的社會影響。另:朱平、朱安、朱寧三人課業進展順利,建議安排三人進入城東學堂隨班就讀,與平民學生同堂。】
林晚晚睜開眼,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窗外夜風翻過牆頭,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她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