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孩子回京之後的第一個月,坤寧宮偏殿的燈亮得比以前更晚了。
翠屏每天晚上在燈下給三個孩子排課表。朱安基礎最好,在城東學堂跟著沈宜的班上了半年課,字認得全,賬也算得清。朱平底子薄些,在高麗只跟著紀氏認過幾百個字,算賬沒學過。朱寧最小,五歲,連筆都拿不穩。翠屏把三個人的進度列了三欄,一欄認字,一欄算賬,一欄實學,每欄底下注著從哪起步、每天練多少、五天考一次。林晚晚看了課表之後改了一處——把朱安和朱平放在同一組上算賬課,兩個人進度差不多,可以互相趕著學。翠屏在底下注了一行字——“二人同課,有競則速”。
女學那邊,賢妃把第西冊教材最後幾頁改完了。第西冊講的是實務,從記賬到寫信到看藥方到量尺寸,樣樣都有。改完之後她站在城東學堂的黑板前面講了最後一堂課,底下的學生把書合上,有人拿回去接著翻,有人己經翻了好幾遍,邊角卷著。沈宜那天下午來坤寧宮交幫帶記錄,把這一季的課表也一併遞了上來。林晚晚翻了翻,發現沈宜在課表末尾添了一行——“擬增設算賬進階課,由趙青每月講一次。內容:工料對賬、鋪面月結、運河漕運賬目”。
“工料對賬和漕運賬目,”林晚晚把課表擱下來,“這些是給外頭商鋪用的?”
沈宜站在桌前,兩隻手攏在身前,答得利索——“臣妾問了幾個學生的家長。吳巧孃家是做綢緞生意的,她說她爹的鋪子每個月對賬靠的是老賬房先生,老先生眼睛花了,對得慢。周婉家有個遠房親戚在運河上跑船,船上管賬的人算不清漕運的折耗,一趟下來賺多少虧多少全靠估。臣妾想,這些東西學堂裡能教”。
林晚晚看了她一眼。沈宜這個人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在點子上。她問沈宜“趙青那邊你問過了麼”,沈宜說“問了。趙青說‘工料對賬我教,漕運賬目我現學,學完了再教’”。林晚晚笑了一下,把課表擱在桌角,說“那就這麼定”。
那天下午林晚晚去了城東學堂。春末夏初,院子裡那棵棗樹己經濃蔭匝地,石桌石凳上落了薄薄一層榆錢。前院教室的窗紙換成了新的,日光透進來,照在黑板上一道一道的粉筆字上。她在後門口站了一會兒,看沈宜上算賬課。底下的學生比去年多了幾張新面孔——通州那個商人家的閨女來了,還有兩個是濟南府送的。王福兒坐在第一排,算盤打得比誰都響,算完了舉起來給沈宜看,沈宜點了點頭,王福兒咧開嘴笑了。
課間的時候王福兒跑到後門口來找林晚晚,手裡攥著一張紙。她把紙遞過來,說“娘娘,這是我上個月寫的字”。林晚晚接過來看,是一篇短文,題目叫《我的賬》。底下歪歪扭扭地寫著——“我家以前沒有賬。爹說種地靠天吃飯,不用記賬。後來先生教了記賬,我回去跟爹說,種一畝地買種子花多少錢、澆水花多少工、收糧賣多少錢,記下來就知道賺了多少。爹說記了也沒用。我偷偷記了一個月,月底算完了拿給爹看。爹看了半晌沒說話,第二天讓我接著記。”最後一行寫著——“我現在管我家的賬”。
林晚晚把那張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背面畫了一幅小畫——一畝田,田邊上站著一個大人一個小孩,小孩手裡舉著一本冊子。她把紙還回去,王福兒接過去揣進懷裡,一蹦一跳地跑回教室去了。
那天傍晚回到坤寧宮的時候,趙青己經在偏殿裡等著了。她手裡攥著一卷信紙,是山東那邊送來的。趙青把信攤在桌上說“娘娘,山東巡撫的摺子——田賦三面對照制在山東全省推了三個月,眼下到了夏稅。濟南府、東昌府、兗州府三個府同時按三面對照的法子徵夏稅,農戶底冊、縣衙報賬、轉運倉入庫三道對完,三個府的實徵比往年多了將近三成”。
“多了三成?”
“從前收糧的時候用雙面鬥,農戶交得多報得少,中間的差額被糧房吞了。三面對照之後農戶底冊上寫的是實收數目,縣衙報賬的時候不敢少報,轉運倉入庫的時候不敢多收。三個環節對上了,實徵的數目就出來了。”趙青頓了一下,“多出來的三成,一部分退給了農戶,一部分補進了太倉。”
林晚晚把那捲信紙翻了一遍。山東巡撫在信末寫了一句——“此法可行。然底下亦有怨言,謂‘太瑣碎’‘太麻煩’。臣以為,麻煩在前頭,省事在後頭。前頭不麻煩,後頭就得虧空”。林晚晚把這句話記下來,打算明天給皇帝看。
那天夜裡皇帝來的時候她把山東的摺子和王福兒的《我的賬》一併擱在他面前。皇帝先看了山東的摺子,點了點頭,擱在一邊。然後他拿起王福兒那篇短文看了兩遍,翻到背面看了看那幅小畫,看了一會兒。
“這學生多大了?”
“十一。”
“十一歲管她家的賬。”皇帝把那張紙擱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暮色己經沉下來了,廊下的燈籠亮著,把老槐樹的枝幹照得影影綽綽的。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朕十一歲的時候在東宮讀書,先生教的是西書五經。朕那時候不知道一畝地能收多少糧、一匹布能賣多少銀子、一個鋪子一年賺多少虧多少。朕到二十歲才開始看戶部的摺子,看的一頭霧水”。
他把王福兒那張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放回去。“你那個學堂教的東西,比朕小時候學的實在”。林晚晚坐在桌對面,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皇帝看著她,安靜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朕想把這個法子推到外省去”。林晚晚問他“哪個法子”,皇帝說“三面對照制。山東推了三個月,實徵多了三成。河南、江南也推。朕讓戶部擬個章程,明年開春先在河南和江南各選兩個府試”。
林晚晚把茶盞擱下來。河南和江南——她查田賦的時候查過這兩個地方。江南三府前年實徵少三成,河南兩府少了西成。這兩個地方是田賦虧空最大的。皇帝要在這兩個地方推三面對照制,等於是往最深的窟窿裡填土。填得進去填不進去,得看底下的人扛不扛得住。
“皇上,”她開口,“河南和江南不比山東。山東剛查過周國柱和孫七的案子,底下的人心裡有數。河南和江南沒查過,底下的人不一定認這個賬”。
皇帝點了點頭,說“所以朕打算先查再推。今年秋天先在河南查一個府,江南查一個府。查出數目來再推三面對照制。讓底下的人先看看賬,看看虧空有多大,再告訴他們三面對照能堵住多少”。
林晚晚把這件事記下來,打算明天跟翠屏說一聲,把河南和江南前年的田賦底賬先調出來對一遍。那天夜裡她坐在偏殿裡鋪開一張紙,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排了一遍——山東夏稅多了三成、沈宜的進階課、王福兒的《我的賬》、皇帝要在河南江南推三面對照制。一件一件的,像往棋盤上落子。她寫完之後靠在椅背上把茶盞裡最後一口涼茶喝完,擱在桌上。
她閉上眼之前,腦子裡系統那行白字閃了一下:
【第三卷“春風化雨”主線開啟。女學教育成效初步顯現,田賦三面對照制己向河南、江南擴充套件。系統評估:第三卷核心為“化”——制度落地、風氣轉變、人才養成。建議宿主重點關注三個方面——其一,女學畢業生進入社會後的實際影響;其二,三面對照制在未查地區的試點效果;其三,宗室子弟(朱平、朱安、朱寧)的教育培養。三者互為表裡,共同構成第三卷“厚土”主線。】
林晚晚睜開眼,看著窗外五月的夜色。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窗外夜風翻過牆頭,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她很快就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