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遠聞言,目光從懸瀑全景緩緩收回,望向遠方連綿的山巒,眼神里多了幾分悠遠與沉思。
山風拂過他的鬢角,吹起幾縷凌亂的髮絲,露出眼底深處那份未被歲月磨平的堅定,那堅定裡,藏著對這片土地的眷戀,也藏著一份不為人知的執著。
沉默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字字懇切,沒有絲毫敷衍,也沒有半分浮躁。
“鄭書記當年常說,‘為官者,當以民為本,以生態為基,不可急功近利,更不可飲鴆止渴’。”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追憶,眉眼間也染上了一絲溫和,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在縣委辦公室,鄭明遠書記伏案改規劃、語重心長叮囑他的日子。
“那時候,我剛參加工作沒多久,一直跟在鄭書記身邊,陪著他走遍了陵山縣的山山水水。”周志遠的語速漸漸放緩,聲音裡帶著幾分懷念,像是在訴說一段無比珍貴、不可復刻的過往,“從縣城周邊的鄉鎮集市,到偏遠深山裡的零散村落,每一寸土地,每一條溪流,每一片山林,書記幾乎都親自踏過。他總說,陵山的優勢在山,根基在林,希望在生態,不能把祖宗留下的綠水青山,變成一時利益的犧牲品。”
他頓了頓,目光又投向遠方的山林,彷彿能看見當年鄭書記調研時的身影,“鄭書記當時就做了詳細的規劃,要逐步關停那些高汙染、高耗能的小作坊、小板材廠,嚴厲打擊亂砍濫伐、破壞植被的行為,把山林植被的保護放在首位;同時,依託陵山的生態優勢,培育特色農業和生態旅遊,打造屬於陵山特色的農產品品牌,開發原生態景區,讓老百姓既能守住腳下的綠水青山,又能賺到實實在在的真金白銀,真正實現‘生態興則百姓興’,讓這片土地既能養人,也能育人。”
說到這裡,周志遠的語氣裡多了幾分悵然,眉頭微微蹙起,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不甘與惋惜,那惋惜裡,有對鄭書記未竟之志的遺憾,也有對陵山現狀的痛心:“可惜,天不假年,鄭書記走得太急,太突然,他耗費了無數心血制定的規劃,還沒來得及落地實施,還沒來得及看到陵山變得越來越好,就被徹底擱置了。鄭書記走了之後,雷達康全面主持縣委縣政府工作,他一門心思只追求政績,眼裡只有GDP,只看重那些能快速帶來收益、能討好上級的短期專案,全然忘了鄭書記的諄諄叮囑,也忘了老百姓的長遠利益,忘了這片土地的未來。”
他抬手指向遠處被砍伐後留下的樹樁,語氣裡滿是痛惜:“你看現在,陵山縣的板材廠越建越多,尤其是我們尚巖鄉,於宏盛的宏盛板材廠幾乎壟斷了大半的木材生意。他為了追求利潤最大化,根本不顧山林的承受能力,過度砍伐、亂砍濫伐,那些生長了幾十年、上百年的樹木,被肆意砍伐殆盡;不僅如此,板材廠的汙水更是隨意排放,把原本清澈見底、魚蝦成群的溪流,染得渾濁不堪,連山裡的魚蝦都快絕跡了。就連尚巖鄉這樣偏遠鄉鎮,都沒能倖免,更別說其他鄉鎮了。”
他轉頭看向王雪,眼神里的悵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我認為,陵山縣今後的發展,絕對不能再走‘先汙染後治理’的老路,那條路看似能快速帶來收益,實則是在斷子孫後代的活路。首先,必須嚴控板材廠的無序擴張,聯合環保、林業等部門,關停那些沒有資質、汙染嚴重的小廠,規範現有企業的排汙和採伐行為,劃定生態保護紅線,守住生態底線,這不僅是為了保護紅崖懸瀑這樣的原生態美景,更是為了子孫後代留下立身之本。”
“其次,要依託陵山的生態優勢,大力發展生態旅遊。”周志遠的語氣變得激昂了幾分,彷彿已經看到了陵山未來的模樣,“除了紅崖懸瀑,尚巖鄉還有鷹嘴崖、清龍潭、古村落等很多原生態的景點,這些都是大自然賜予我們的財富。只要完善交通、住宿等基礎設施,做好宣傳推廣,打造陵山生態旅遊品牌,就能吸引周邊城市的遊客前來,帶動周邊老百姓增收致富,這比單純發展板材廠更長久、更可持續,也更符合鄭書記當年的規劃。”
“除此之外,還要培育特色農業。”周志遠補充道,語氣裡滿是思考,“陵山的氣候適合種植茶葉、中藥材、高山蔬菜,我們可以引導老百姓成立合作社,規模化種植,打造綠色農產品品牌,透過電商平臺銷往全國各地,讓老百姓在家門口就能賺到錢。同時,還要加強農村基礎設施建設,改善老百姓的居住環境,讓農村變得更宜居、更美麗。既要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也要守住家鄉的綠水青山。”
王雪靜靜地站在一旁,沒有插話,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眼神專注地看著周志遠,認真聆聽著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想法。
她的眼神里,欣賞之色越來越濃,從最初的好奇,漸漸變成了讚許,再到後來的動容。
她原本只是隨口一問,想看看這個身處低谷、被髮配到偏遠鄉鎮,卻依舊堅守初心的年輕人,對陵山的發展到底有多少思考,有多少擔當。
她萬萬沒有想到,周志遠不僅有情懷、有擔當,更有實實在在的思路,有清晰的規劃。
他既沒有被眼前的困境磨平稜角,也沒有被官場的爾虞我詐、趨炎附勢同化,始終記得鄭明遠書記的教誨,始終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心上,始終堅守著自己為官的初心。
這份初心,在當下趨炎附勢、明哲保身成風的官場裡,太過難得。
很多幹部,要麼被權力腐蝕,要麼被困境擊垮,要麼為了自保而隨波逐流,早已忘了自己當官的初衷,忘了老百姓的期盼。
而周志遠,即便被髮配到尚巖鄉這樣的偏遠之地,即便被田紀高等人處處打壓、處處刁難,依舊沒有放棄自己的信念,依舊在為老百姓的利益、為這片土地的未來而堅守。
周志遠這份難能可貴的堅守,讓王雪心裡生出了一絲由衷的敬佩。
等周志遠說完,王雪才緩緩開口,語氣裡滿是贊同,眼神也變得格外認真,說:“你說得很對,鄭書記的規劃,才是陵山縣真正的發展之道。急功近利的政績,終究是空中樓閣,經不起時間的考驗,只有守住生態、惠及百姓,才能走得長遠,才能真正得到老百姓的認可。”
隨之,她話鋒一轉,丟擲了一個現實而尖銳的問題:“但有一個現實問題,你不得不考慮。陵山的山地多、交通不便,很多偏遠村落連水泥路都沒通,招商引資恐怕並不容易吧?而且,發展綠色旅遊產業和特色農業,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用於基礎設施建設、宣傳推廣、技術培訓等,以陵山目前的財政狀況,恐怕難以支撐,這也是阻礙陵山發展的最大難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