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巖鄉整套班子,早已被田紀高經營成了鐵板一塊的私人勢力圈子,田紀高在尚巖鄉深耕十年,關係盤根錯節、牢不可破。”周志遠語氣低沉,緩緩開口,“鄉黨委副書記王坤山、副鄉長劉玉田、武裝部長田中清,這三位班子核心成員,都是田紀高的人,他們全都跟著田紀高多年,彼此利益捆綁、榮辱與共,凡事唯田紀高馬首是瞻,毫無獨立立場。”
“還有鄉派出所所長曹徵遠,更是田紀高的鐵桿親信,也是他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周志遠話鋒一轉,直指今夜亂象的核心根源,“曹徵遠的職位、權力,全靠田紀高扶持,兩人私下稱兄道弟、交情極深。也正因如此,孫小果才敢在鄉里橫行霸道、為所欲為。孫小果的父親孫前進,和田紀高、曹徵遠是結拜兄弟,官商黑三方抱團取暖、互相庇護,形成了穩固的利益鐵三角。”
“孫小果屢次尋釁滋事、欺壓百姓、調戲婦女,次次有人兜底、次次不了了之,百姓舉報無門、報警無用,根源就在這裡。”周志遠眼底掠過一抹寒色,“律法規矩,在他們的利益圈子面前,就是一紙空文。”
王楚然靜靜聆聽,指尖輕輕摩挲著水杯壁,神色愈發嚴肅,眼底的寒意層層積聚。
她早已料到基層有派系鬥爭,卻未曾想尚巖鄉的權力固化、官商勾結,已經到了如此肆無忌憚、無法無天的地步。
周志遠繼續娓娓道來,細說班子站隊與權力制衡的真相:“整個尚巖鄉班子裡,唯一不站隊、不依附田紀高的,只有掛職鄉長朱勝平。朱鄉長是市裡下派的幹部,為人正直、堅守原則,一心想踏實做事、發展鄉里經濟,可惜他初來乍到、根基太淺,孤身一人,根本抗衡不了根深蒂固的田紀高派系。”
“日常工作中,但凡田紀高派系提出的決策,哪怕不合理、不合規,班子會上也是全員附和、一致透過。朱鄉長即便據理力爭、堅決反對,也獨木難支、無力迴天。久而久之,便只能隱忍退讓、明哲保身,很多事有心無力、束手無策。”
“至於其他普通幹部、基層職工,要麼被迫依附田紀高、隨波逐流,要麼明哲保身、沉默觀望,沒人敢與之抗衡,更沒人敢直言諫諍。”
談及田紀高的個人作風與貪腐亂象,周志遠格外謹慎。
他深知官場水深,凡事講究證據,空口無憑的揣測只會徒增麻煩,因此只據實陳述所見所行,不妄加臆斷猜測。
“我沒有實打實的證據證明田紀高本人或者其直系親屬,在孫前進、於宏盛等人的企業裡持有乾股、暗拿分紅。”周志遠坦誠嚴謹,分寸十足,“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於宏盛能壟斷尚巖鄉全部木材生意,孫前進能在這裡開辦廠子、肆意經營,無人監管、無人查處,靠的就是田紀高的庇護。”
“鄉里的工程專案、物資採購、場地租賃等所有油水活路,盡數落入田紀高親信與關聯商人手中。外人想要來尚巖鄉投資興業、承接專案,不經過他點頭、不給他面子,根本寸步難行。”
“他在尚巖鄉掌權十年,早已把公權力變成了私人牟利的工具,把基層治理變成了自家的一言堂。”周志遠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悲涼,“哪怕我如今透過副鄉長遴選,即將進入班子,只要他還在尚巖鄉掌權,只要這張利益關係網不破,我做任何事都會被掣肘、被針對。但凡我提議的專案、推進的工作,無論利民與否、可行與否,他都會毫不猶豫否決打壓,絕不會給我半點立足翻盤的機會。”
王楚然聽得極為認真,眸光沉沉,時不時點頭,心底對尚巖鄉的沉痾積弊有了全方位、深層次的認知。
說完尚巖鄉的情況,周志遠順勢將話題延伸至陵山縣頂層官場:“不止是尚巖鄉,整個陵山縣的官場派系,根源都在縣裡。已故的鄭明遠書記,是實幹派、清廉派,一心為民、踏實幹事,主政期間嚴懲貪腐、整頓亂象、規範營商環境,動了太多人的乳酪。”
“而縣長雷達康與鄭書記政見相悖、勢同水火,而且雷達康這人擅長結黨營私、培植親信、平衡勢力。田紀高之所以能在尚巖鄉穩坐十年、一手遮天,核心依仗就是抱緊了雷達康的大腿,是雷達康在基層最忠實、最得力的嫡系心腹。”
“鄭書記意外離世後,雷縣長順勢掌控全縣大權,開始全面清洗鄭書記舊部、扶持自己的勢力。我之所以被髮配到尚巖鄉坐冷板凳、被處處打壓排擠,說到底,就是派系鬥爭的犧牲品。”
周志遠這番話邏輯清晰,將縣鄉兩級的權力架構、派系博弈、利益糾葛徹底剖開,直白展現在王楚然眼前。
王楚然靜靜傾聽,偶爾抬眸問出幾句關鍵問題,句句切中要害、直擊核心,角度刁鑽、眼光毒辣,很多問題都跳出了基層幹部的固有思維,站位高遠、格局宏大,屢屢讓周志遠心生震撼,越發篤定眼前之人絕非普通投資人那般簡單。
兩人一問一答、推心置腹,沒有官場的虛偽客套,沒有人際的刻意試探,唯有坦誠交流、深度剖析。
屋內燈火柔和,氛圍靜謐,窗外夜色深沉,山間寂靜無聲。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流逝,從深夜十一點,一直暢談至凌晨三點多。
漫長的暢談過後,緊繃的心神漸漸鬆弛,連日奔波、熬夜暢談的疲憊悄然襲來。
王楚然下意識抬手,掩唇打出一個悠長的哈欠,眉眼間染上淡淡的倦意,清麗的面容多了幾分慵懶柔和。
徹夜的暢談傾訴,也讓周志遠體內的酒意徹底散盡,再無半分昏沉之感。他再次開口提議:“王雪,我現在酒勁徹底醒了,頭腦非常清醒,我送你回縣城吧。”
王楚然搖了搖頭,眼神帶著幾分倦意,語氣卻十分篤定,說:“不用折騰。凌晨深夜最是睏倦,人極易失神犯困,哪怕你此刻清醒,開車上路,山間夜風一吹,疲憊感瞬間湧上來,反而更危險。”
她隨之看向屋內的沙發,輕聲道:“我就在沙發上將就一夜,等天亮,路況清晰、精神充足,再回城裡。”
“那不行。”周志遠立刻擺了擺手,語氣堅決地說道,“你是女生,沙發又硬又窄,不舒服。還是你睡床,我睡沙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