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偏執且狹隘的認知裡,周志遠身上最可貴的實幹擔當、銳意革新的魄力,以及紮根基層,卻初心不變,全心全意為群眾謀福祉的品德,全都成了忤逆自己,破壞現有權力格局、動搖本土派系根本的滔天罪過。
於他而言,周志遠就是混跡在體制內的一顆“異類釘子”,不懂得審時度勢,不懂得抱團守利,一味憑著初心和闖勁打破固有平衡,嚴重觸碰了他的權威和一眾派系人員的既得利益。
唯有徹底將這顆釘子拔除、廢掉這個不聽話的異類,才能澆滅他心底日積月累的慍怒與忌憚,牢牢守住自己深耕多年的權力根基,護住整個派系安穩盤固的利益版圖。
念頭既定,他當即掏出手機,撥通了於宏盛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他周身凌厲陰寒的戾氣盡數收斂,語氣瞬間變得沉穩溫和,帶著熟絡的客套與從容:“宏盛老弟,晚上有空嗎?要是有空的話,出來坐坐,一起吃個便飯,我這邊有件要緊事,需要你幫忙暗中周旋、妥善運作一下。”
電話那頭的於宏盛,常年遊走政商兩界,心思縝密、嗅覺敏銳,最擅長捕捉田紀高這類官場老油子話語裡的弦外之音,瞬間就聽出了田紀高這番客套話語下暗藏的深意,當即笑著應下:“田書記開口,我隨時有空,而且保證隨叫隨到,晚上我來安排場地,準時等候書記大駕光臨。”
結束通話電話,田紀高臉上刻意偽裝的溫和笑意瞬間褪去,眼底重新覆上一層厚重冰冷的陰翳和算計。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心底暗暗發狠:周志遠,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是你執意逆勢而為,打亂我苦心經營多年的格局,斬斷派系的固有利益,撼動我的立足根基。既然你如此不識時務,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對你不留半分餘地。
一旁的劉達,心中滿是扭曲的快意。
哪怕自己即將調離尚巖鄉,也要親手給周志遠佈下天羅地網,讓這個自己嫉妒已久的對手,徹底困死在在南山頭村那片貧瘠混亂的爛局之中,耗盡其心氣、蹉跎其前程,永無出頭之日。
當天下午,一份蓋著尚巖鄉黨委鮮紅公章的正式檔案,以最快速度下發至鄉內各站所、各村居委會。
檔案內容簡潔直白,沒有多餘的修飾措辭,卻字字帶著不容置喙的官場威壓依據基層重點村居攻堅專項工作部署,經鄉黨委研究決定,正式安排副鄉長周志遠同志全員脫產、全職派駐南山頭村,擔任駐村第一書記,全權負責村內鄉村振興、矛盾調解、山林管護及基層治理各項工作,即日起終止原崗位工作,次日務必到崗履職,無特殊情況不得推諉拖延、請假離崗。
檔案送達周志遠辦公室時,周志遠正伏案低頭,一絲不苟地整理著近期的巡林工作臺賬。
前來送檔案的年輕文員站在桌旁,神色拘謹,心底帶著幾分忐忑與不安,低聲提醒周志遠說:“周鄉長,鄉里剛下發的通知,田書記特意交代,這份檔案必須第一時間送到您手上,讓您及時知曉最新工作安排,儘快落實到崗。”
周志遠聞聲抬眸,目光落在紙面的紅頭落款與醒目條款上,逐行掃過內容,眼底沒有半分意外,亦無絲毫波瀾。
看完檔案內容,他立馬便看透了田紀高與劉達他們藏在背後的險惡算計。
這根本不是什麼正常的基層歷練、崗位分工,而是一場赤裸裸的權力傾軋、精準的職場圍剿,是派系勢力針對他的刻意打壓。
對方趁著產業改革博弈的關鍵節點,藉著黨委名義下發正式公文,用無可辯駁的體制規則將他死死困住。
這一招算計可謂歹毒至極,用意深遠。
一是將他強行調離鄉機關核心圈層,切斷他所有的工作資訊渠道、人脈資源連結,徹底打斷他跟進文旅開發專案、推進板材產業整改的全部節奏,讓他此前的所有鋪墊付諸東流;二是將他扔進南山頭村這個全鄉人人避之不及、公認最難啃的“幹部禁地”,用繁雜棘手的基層瑣事、彪悍複雜的村情矛盾耗盡他的時間與精力,讓他分身乏術,再無餘力顧及縣裡的改革大局,最終徹底斬斷他依託新政、深耕基層實績、穩步晉升的所有前路,徹底磨平他的鋒芒與銳氣。
可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藉著工作部署、基層攻堅的大義名頭,合規合法、光明正大。他身處體制之中,恪守規矩、服從安排,根本沒有任何推諉拒絕、辯駁推脫的餘地。
話又說回來,他原本就沒有推諉扯皮的意思。
他此前之所以遲遲沒有進駐南山頭村,並不是心存牴觸、畏懼艱苦、刻意推諉避事,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半分畏難懈怠、推諉迴避的心思。
這段時間以來,他所有的拖延與暫緩,只為一件事,傾盡心力打磨紅崖懸瀑文旅開發報告,完善全套產業轉型整改方案。
板材產業積弊深重,生態汙染貽害無窮,貿然整改只會引發民生動盪、產業崩盤,唯有結合本土資源優勢,打造全新的綠色文旅產業,才能平穩完成新舊業態更替,既守住數萬群眾的就業生計,又徹底根治生態頑疾。
為打磨出一套周全可行、風險可控、落地性強的整改方案,他數月來紮根鄉村、走遍山野,走訪商戶村民、對接行業實情、調研土質水源,反覆推敲預案、規避風險、完善細節,耗費了無數心血。
如今全套報告打磨完畢、邏輯閉環、預案周全,已然透過正規渠道遞交縣委,交由王楚然書記統籌推進,他心頭最大的牽掛已然落地,再無半分羈絆與牽掛。
既然方案已上交頂層決策,後續的研討修訂、落地推進、全域鋪開,皆由縣委統一部署,他繼續留守鄉機關,已然起不到核心推進作用,反倒容易深陷派系紛爭的漩渦,被各方勢力層層掣肘、處處牽制,白白耗費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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