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遠也沒有藏著掖著，直接道出自己此次來南山頭村駐村的目的：“實不相瞞，我此次來南山頭村駐守，是衝著蒼馬山林區來的。”
說完，他目光流轉，逐一掃過在場的侯培建、侯培武、趙金水和侯佔夫四人，細緻捕捉每個人的神色變化，進而研判幾人的立場、態度與內心想法，為後續的工作推進摸清底數、找準方向。
聽周志遠說是衝蒼馬山來的，四人原本鬆弛的神色瞬間凝滯。
侯培建眉頭微蹙，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凝重，帶著幾分試探與不解，問道：“周鄉長，蒼馬山一直是咱們南山頭村的山林屬地，幾十年從未變過，平日裡也沒什麼異常，難道是山上出了什麼問題？”
侯培武、趙金水二人也紛紛面露疑惑，目光齊刷刷落在周志遠身上，靜待他的下文。
但侯佔夫依舊神色平靜，眼底藏著一絲瞭然與沉重。
周志遠迎著眾人的目光，緩緩開口，條理清晰地闡明原委：“你們都是村幹部，應該清楚，近些年，全國上下都在嚴抓生態環境保護、林地資源管控工作，政策力度一年比一年大，而最近一段時間，咱們尚巖鄉的生態整治工作短板突出，尤其是蒼馬山林區，盜伐林木、肆意破壞山體植被的亂象屢禁不止、愈演愈烈。這一問題已經引起了上級部門的高度重視，縣裡專門下發專項督辦通知，要求鄉里限期徹查問題、從嚴整治亂象、徹底整改清零，絕不允許拖延姑息。”
他目光隨之定格在侯培建身上，語調不高不低，溫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審視意味：“侯主任你作為村委副主任，對村裡的大小事務應該瞭然於心，蒼馬山林區長年存在的盜伐亂象，你不可能一無所知。”
侯培建聞聽此言，臉上露出一抹苦澀又無力的笑意，他長長嘆了口氣，眼底滿是無力與心酸，說：“周鄉長，說實話，蒼馬山林區的情況，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生在南山頭、長在南山頭，一輩子守著這片山、這片地，蒼馬山的一草一木、一土一石，我從小看到大，對這片山林的感情，旁人根本體會不到。”
說到這裡，他抬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酒液入喉，卻絲毫壓不住心底積壓多年的酸澀與無助：“早些年，村民進山砍樹，是真的被逼無奈。那時候村裡物資極度匱乏，山路閉塞、交通不通，山裡人靠山吃山，進山伐木只是為了砍柴生火、燒水做飯，只求一家人能夠勉強度日、活下去而已。”
“可近些年的情況，完全變了。”侯培建的語氣愈發沉重，字字句句都透著底層百姓的生存窘迫，“現在村民進山砍樹，早已不是為了取暖做飯、維持溫飽，而是為了賣錢。您不是南山頭人，或許不清楚我們南山頭村的難處。”
他頓了頓，眼底的愁緒愈發濃重，開始細數村裡的困境：“我們南山頭村深陷深山腹地，地理位置偏僻，交通閉塞落後，村內土地貧瘠乾裂，全村可用的優質耕地寥寥無幾，放眼望去盡是荒山薄地，根本沒法靠種植糧食增收致富。我們也想搞發展、謀出路，可山路崎嶇難行，車輛進出不便，哪怕想招商引資、建廠興業，也沒有一家企業願意紮根深山、前來投資。”
“如今村裡留守的，大多是年邁的老人、留守的婦女和年幼的孩子，身強力壯的青壯年為了謀生，幾乎全都外出務工，常年漂泊在外。留在村裡的人，沒有穩定的就業崗位，沒有靠譜的增收渠道，家家戶戶日子都過得緊巴巴，捉襟見肘，舉步維艱。”
“恰好這幾年，鄉里板材廠遍地開花，大量高價收購原木木料。對於走投無路的南山頭村民來說，漫山遍野的林木，就成了大家唯一能變現、能養家餬口、能撐起一家人生計的資源。”
他望著遠處蒼茫的山色，語氣滿是無力與滄桑：“在外人、在政策眼裡，進山伐木是違規違紀、是破壞生態、是目光短淺。可對我們村裡這些掙扎在溫飽線上的窮苦百姓來說，這不是貪念，是一家人活下去、過日子的唯一活路啊！”
侯培建一番樸實直白的話語，沒有半句推諉狡辯，也沒有絲毫開脫，字字句句都是南山頭村最真實、最殘酷的底層生存現狀，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侯培武緊跟著點頭附和，黝黑的臉上滿是無奈，說：“周鄉長，培建哥說的全是掏心窩的大實話。我們南山頭村實在太窮了，老弱婦孺守著幾畝薄地，連基本生活都難以維繫。除了進山伐木換錢，我們真的沒有別的出路。誰都知道濫砍樹木不對，誰都明白破壞山林有損生態，可比起看不見、摸不著的綠水青山，老百姓眼下的溫飽生計、一家人的衣食冷暖，才是最迫在眉睫、最要緊的事。”
趙金水也深有感觸地低聲附和說：“是啊，周鄉長，老百姓最務實，也最無奈。衣食尚且堪憂，三餐尚且為難，又哪裡有餘力、有心思顧及長遠的生態保護？大家都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才會冒險進山砍伐山林，沒人願意明知故犯、自毀家園。”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盡數道出了南山頭村山林盜伐亂象屢禁不止的核心根源。
不是村民刻意違規，不是村幹部疏於管控，是貧瘠山村的生存困境，困住了所有人的腳步。
周志遠認真聆聽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全程沒有打斷、沒有反駁。
他也知道，侯培建他們說的全都是實話。
世間萬事，皆有因果，蒼馬山林木被盜伐，從來不是單一的百姓素質問題，而是鄉村貧困所致。
窮，才是所有亂象的根源。
倘若南山頭村也和周邊富裕村落一樣，有穩定的特色產業，有靠譜的增收渠道，百姓安居樂業、家家衣食無憂、日子蒸蒸日上，誰願意頂著違規違紀的風險，日夜進山奔波，親手砍伐賴以生存的山林、破壞世代居住的家園？誰願意常年遊走在法律紅線邊緣，冒著被處分、被追責的風險，只為賺取微薄收入養家餬口？
席間陷入短暫的沉默，氣氛沉靜而厚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