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周志遠斂了斂神色,再次開口,說:“大家的難處,我全都理解,村民們的不易,我也感同身受。我這次來南山頭村駐村,不是為了追責問責,更不是為了抓反面典型、攢個人政績。我可以明確告訴大家,我絕不會用一刀切的粗暴方式推進山林整治,更不會一刀切封死伐木渠道,斷掉老百姓眼下唯一的生計,讓大家走投無路、無以為生。”
聽聞他這番真誠懇切的話語,在場四人懸在半空的心齊齊落地,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瞬間舒緩下來,臉上的凝重也散去大半。
他們這些村幹部最怕的就是新來的駐村幹部不接地氣、不懂基層疾苦,死守政策條文、刻板教條做事,為了完成整治任務、為了自己的工作政績,不顧村民死活,一刀切關停伐木渠道,讓本就困頓的村民徹底斷了生計。
就在眾人稍稍鬆了口氣、心頭泛起一絲暖意之時,周志遠話鋒陡然一轉,直指當下村內伐木亂象的致命隱患:“但大家都必須清醒認識到一個殘酷的現實:蒼馬山的林木,從來不止是可以變現的資源,更是咱們南山頭村全村人的生態屏障、生存根基、保命底線。”
他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蒼山,神色嚴肅,句句振聾發聵:“按照眼下這種無序砍伐、肆意毀林的速度,根本用不了三年,整片蒼馬山的林木資源就會被砍伐殆盡,山體原生植被徹底損毀、不復存在。”
“山林植被是穩固水土、抵禦災害的根本。一旦樹木砍盡、山體裸露、土層鬆散貧瘠,每逢汛期暴雨來襲,必然會引發大面積山體滑坡、泥石流、山洪暴發等重大自然災害。到那時,毀掉的不只是多年積累的山林生態,更是全村百姓的家園住房、良田耕地,甚至是家家戶戶的性命安危!”
“如今村民靠伐木換錢,看似緩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穩住了短期生計,實則是在透支山林資源、透支村落家園、透支子孫後代的未來,是徹頭徹尾的飲鴆止渴。今日眾人伐林求財、只顧眼前溫飽,來日必將遭受大自然的天災反噬,到時候全村上下,都要付出無法挽回的慘痛代價,得不償失,屆時再後悔,早已為時已晚!”
他語速不疾不徐,沒有空洞生硬的政策說教,沒有冰冷刻板的紀律宣講,每一句話都貼合南山頭村的真實處境,每一個道理都緊扣全村百姓的切身安危,直擊問題核心,讓人聽後心頭震顫、深受警醒。
侯培建聽完這番話,神色再次變得凝重起來,良久之後再次長嘆一聲,滿是無力與迷茫:“周鄉長,這些利害關係,我們何嘗不懂?濫砍濫伐貽害無窮,透支山林就是透支家園,這些道理我們比誰都清楚。可老話講,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對我們南山頭村的百姓來說,最殘酷的現實就是:先有活路,才有資格談生態保護;先能溫飽安居,才有能力守護家園。”
“如果守著綠水青山,百姓卻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日子過得舉步維艱、難以為繼,這樣的生態保護,終究只是一紙空談,根本難以長久、無法真正落地。”
侯培武、趙金水聞言,紛紛點頭,滿臉皆是認同與無奈。
這也是他們這些基層村幹部最糾結、最無奈,也最無解的困境。
大道理人人都懂,長遠利弊人人都清,可解不開眼前的生存困局,所有的生態整治、政策管控、山林保護,終究都是紙上談兵,無從推行、難以落地。
周志遠深知,他們所說全都是實情,他也非常理解他們的心情。
他端起面前的粗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抬眼望向眼前幾位滿臉滄桑、滿眼迷茫的村幹部和老人,語氣沉穩篤定,字字清晰有力,繼續說道:“你們說得沒錯,空談生態保護、斷絕百姓生計,只會逼得大家無路可走、鋌而走險。我既然主動請纓來到南山頭村擔任第一書記,就不是來堵大家的活路、卡百姓的生計,而是來為全村人尋一條真正的出路,一條不用透支山林、不用冒險伐木,就能安穩增收、長久致富的正道。”
周志遠此言一齣,在場四人皆是身形一怔,齊齊抬眼望向周志遠,眼底瞬間湧上濃烈的詫異與難以置信,夾雜著滿滿的疑惑與期許。
侯培建眉頭微蹙,語氣中帶著幾分茫然與不敢置信:“周鄉長,不砍樹、不消耗山林資源,我們這窮山僻壤,既無特色產業、又無可用資源,交通閉塞、土地貧瘠,靠什麼致富增收?我們村裡幾代人紮根此處,苦苦摸索,都沒能闖出一條脫貧生路,我們實在想不出還有別的法子。”
其餘三人也紛紛點頭附和,眼底皆是根深蒂固的無奈。
在他們數十年的認知裡,南山頭村被群山環抱、與世隔絕,土地貧瘠、物產匱乏,漫山遍野的林木,是祖輩傳下來、也是村裡唯一能換錢的資源。
百年以來,全村人都困在這片大山裡,始終逃不開貧窮的桎梏。
周志遠緩緩放下手中的酒杯,再次抬眸望向遠方連綿起伏、雲霧繚繞的蒼馬山,眼底褪去所有溫和,漾起胸有成竹的清亮光芒,從容道出早已在心中謀劃良久的破局藍圖。
“咱們南山頭村看似貧瘠落後、一無所有,實則坐擁得天獨厚的稀缺自然稟賦,只是這些資源藏在深山無人知曉,被大家常年忽略、白白浪費。蒼馬山深處的紅崖懸瀑,就是咱們全村翻身脫貧、長久致富的最大底牌。”
“紅崖懸瀑?”侯佔夫微微一愣,隨即恍然點頭,說:“那處地方我知道,就在後山最深的峽谷裡,崖壁赤紅似霞,常年有飛瀑傾瀉而下,水霧繚繞、煙雲氤氳,景緻絕美,是咱們蒼馬山數一數二的天然盛景。”
他隨即又面露苦澀地補充道:“可那地方地勢偏僻、山路險峻,根本沒有通路,平日裡也就村裡採藥、放牧的老人偶爾會去一趟,外人極少涉足。景緻再好看,也只是山中風景,換不來真金白銀,根本幫襯不了村裡的生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