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巷市井煙火尚未散盡,方才借地脈威壓逼退凌霄密探的沉斂氣息,還淺淺縈繞在青灰小院院牆周遭。蘇玄宸收了引梧鎮息的心法,地底匯聚的淡青土靈之氣盡數歸於土層,指尖拂去肩頭積落的桂葉,正垂眸思索城中凌霄分部密佈眼線的應對之策,院門之外,忽傳來一陣沉穩有度、不似尋常商販行人的踏石聲響。
腳步聲不疾不徐,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皆分寸齊整,不帶半分市井挑夫的粗重拖沓,衣料摩擦聲溫潤細密,隱隱裹著一縷極淡、獨屬於金陵頂級修仙世家“柳氏”的碧梧靈香。蒼梧聽梧辨息法門早已常開不閉,那道氣息剛入巷口三丈,蘇玄宸便已辨明來人根底——柳家專司對外應酬的管事,修為不高,卻深諳人間禮數,腰間懸著柳府特製的青玉腰牌,周身氣息溫潤守禮,無凌霄探子那般暗藏的窺伺殺機,卻帶著世家大族獨有的委婉施壓之意。
蘇玄宸暫且坐回桂樹下青石板凳,端起半盞涼粗茶,面上依舊維持著幾分閒散倦怠,眼底清明不動,靜候來人叩門。
未幾,院門外傳來輕叩木門之聲,三下輕敲一停頓,是金陵世家登門拜訪的標準禮數,不粗暴驚擾,卻又分明告知院內之人,府中使者已至,不可置之不理。蘇玄宸緩緩起身,步履鬆弛拖沓,裝作一名久居市井、少與上層修士往來的落魄散修模樣,伸手拉開那扇朱漆斑駁、掉了大半紅漆的院門。
門外立著兩名青衣管事,為首一人年近四旬,面白鬚疏,身著暗紋雲紋青綢長衫,袖口滾著一層碧色靈絲,乃是柳家嫡系下人方能穿戴的衣飾。另一年輕僕役雙手平託一方描金朱漆拜帖,帖面描纏枝靈梧紋樣,以金粉書寫宴請文辭,帖角壓著一枚溫潤的碧靈玉墜,是柳家用以彰顯誠意的伴帖信物。
為首管事見院門敞開,當即微微躬身,禮數週全,聲音溫和有禮,不卑不亢:“在下柳府外管事柳和,奉家主之命,兩度登門,幸得今日先生開門相見。我柳府於城西靈梧別院設下雅宴,款待城中各方修士同道,家主久聞先生居於城南,心性沉靜,眼界獨到,屢次遣人相邀,今日特備拜帖,懇請先生移步赴宴。”
蘇玄宸目光掃過那方描金拜帖,聽梧辨息術悄然鋪開,細細辨察二人心底暗藏的盤算。柳氏乃是金陵紮根三百載的修仙世家,不靠宗門扶持,獨掌城中半數靈木、靈茶商行渠道,財力底蘊雄厚,族中子弟半數修草木靈道,與蒼梧一脈的梧木心法隱隱同源,卻又自成世俗豪門格局,一心想要拉攏城中所有來路不明、身懷隱術的散修與隱脈修士,納入自家商行勢力網中。
此番設宴,明面上是同道雅集,品靈茶、論丹道、賞靈植,實則是設下局場,近距離打量每一位受邀之人,分辨對方修為深淺、背後有無宗門倚靠、是否可招攬為柳家商行客卿,或是可暗中制衡凌霄分部的外力。先前柳府已遣下人來過兩回,彼時蘇玄宸一心隱匿行蹤,不欲與金陵世家權貴周旋,皆以自身修為低微、不懂雅集禮數、市井俗務纏身為由婉言推脫。
頭一回登門,只遣尋常僕役遞帖,蘇玄宸閉門稱病;第二回來的是府中二等管事,說辭委婉,蘇玄宸依舊尋藉口回絕;今日竟是外管事親自帶隊登門,隨身攜家主親筆拜帖與靈玉信物,禮數一層高過一層,分明是柳家已然留意到他再三避而不見,心底生出猜忌,若是此番再一味推脫,反倒坐實自身藏有隱秘、不敢與各方修士照面的嫌疑,柳府定會加倍派人盯守小院,甚至暗中聯合凌霄暗探一同探查,到時候連日來掩藏行跡、梳理黑市脈絡的佈局,盡數要付諸東流。
道家《道德經》有言,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一味避世藏蹤,非長久之道,身處金陵這盤商行、宗門、世家交織的棋局,越是刻意疏離,越容易引人揣測;適度入世周旋,於權貴宴席間不動聲色觀望各方勢力,反倒能從中探得不少黑市、凌霄分部、世家商行相互傾軋的內情,算得上順勢而為,以入世之心行藏蹤之事。
蘇玄宸面上露出幾分侷促,仿如低階散修驟然被世家看重,受寵若驚,又帶著幾分左右為難的遲疑,拱手淺揖,語氣謙和質樸,全無半分高階修士的傲然:“勞煩管事兩番奔波,實在愧不敢當。在下只是個無門無派、修行滯澀的閒散修士,常年混跡市井,不通世家雅宴規矩,恐入席後失了禮數,貽笑大方,先前幾番推辭,便是怕汙了柳府雅集清名。”
管事柳和聞言,面上笑意更盛,上前半步,語氣愈發懇切,帶著不容過多推辭的盛情:“先生此言差矣。我家家主設此宴席,本就不拘宗門高低、修為深淺,只重同道本心。城中散修、隱脈修士皆是座上賓客,何來失禮一說?前兩回先生推脫,家主還特意叮囑在下,務必再三登門相請,言城南小院隱居之士,氣息沉靜,藏有獨到門道,盼著能與先生當面論一論草木靈息之道,還望先生莫要辜負家主一片誠心。”
說罷,年輕僕役雙手將描金拜帖高高託至蘇玄宸身前,柳和又補了一句軟中帶硬的勸辭:“金陵城近來各方異動頻生,凌霄分部四處巡查街巷,各家世家皆想與城中同道互通聲氣,彼此有個照應。先生獨居城南僻靜之地,多赴一場雅宴,結識各方同道,往後市井行走,也能少些無端窺探,也算一樁兩全之事。”
這話看似善意提點,實則點透一層利害——柳家早已瞧出凌霄密探盯守小院之事,此番邀宴,既有拉攏考察之意,亦存幾分借宴席將蘇玄宸納入世家視野、變相庇護,同時就近摸底的心思。蘇玄宸心中暗自權衡利弊,再三推脫弊大於利,應允赴宴,反倒能借著世家宴席的堂皇場面,光明正大接觸金陵頂層修士圈子,打探商行利益糾葛的內情,還能借著柳府世家的名頭,稍稍打消凌霄分部對小院的持續盯防。
心念既定,蘇玄宸不再作過多推諉,面上露出幾分勉強應允的神色,伸手接過那方描金拜帖,指尖輕觸帖面靈梧金粉,一縷極淡的柳家碧梧氣息沾在指尖,被蒼梧清氣悄然消融。他微微頷首,語氣依舊謙和庸碌,刻意維持落魄散修的談吐格局:“既然家主這般盛情相邀,再三登門,在下若是再一味推辭,反倒顯得不識抬舉。那便叨擾柳府雅宴,只是在下衣衫粗陋,無華貴法袍傍身,還望府中諸位海涵。”
柳和見他鬆口應允,心頭大石落地,臉上笑意真切幾分,連忙拱手稱謝:“先生肯移步便是柳府榮幸,衣著從無半分講究,只需酉時初刻抵達城西靈梧別院便可,府中早備好代步靈車,先生若不願徒步穿行街巷,我二人可在此等候,載先生同往。”
蘇玄宸微微擺手,婉拒靈車接送:“不必勞煩府中靈車,市井街巷走慣了,徒步而行反倒自在,酉時之前,定準時抵達靈梧別院,絕不延誤雅集。”
柳和不再強求,又客套寒暄兩句,叮囑幾句宴席事宜,才帶著僕役轉身離去,青綢長衫衣襬掃過青石板,那一縷柳家碧梧靈香順著巷間微風緩緩淡去。直至二人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蘇玄宸才輕輕合上木門,落上門閂,方才侷促謙和的神色緩緩斂去,眼底重歸一片沉靜通透。
他捏著手中描金拜帖,緩步走回桂樹下木案,將拜帖平鋪案頭細細端詳。帖上柳家家主字跡溫潤內斂,字裡行間皆是世家待客的客套,可字縫間暗藏的試探、拉攏、制衡三重心思,瞞不過蒼梧一脈觀人辨心的法門。柳家想要借自己制衡凌霄,又要藉機探查自身根底,這場看似風雅閒適的靈梧雅宴,實則是一場不動刀兵、只論人心利弊的局。
想要安然周旋於一眾權貴修士之間,不暴露蒼梧嫡系身份,不被柳家、凌霄安插在宴席上的眼線看破真實目的,便要提前做好萬全偽裝,將掩梧訣、聽梧辨息、引梧鎮息三道秘法時時流轉於心,備好一應遮蔽氣息、應對探查的隨身物件。
蘇玄宸先是自袖中取出一卷蒼梧古竹冊,從中抽出數片曬乾的九嶷枯梧葉片,枯梧葉歷經風霜,靈氣枯竭,只餘一層粗濁草木濁氣,乃是掩息絕佳之物。他指尖渡出一縷極淡、刻意駁雜化的粗淺靈氣,將枯梧葉片縫於粗布短褐內襯,周身道息一旦流轉,便會被枯梧葉濁氣層層裹縛,在外人眼中,始終是煉氣低層修士駁雜淺薄的靈韻,半點不洩蒼梧清潤綿長的本源道氣。
而後他移步屋中木箱前,開箱取出一隻樸素灰布錦囊,囊中盛放數樣應對宴席探查的器物:一小袋市井凡俗黃土,若是遇修士以靈目強行探察經脈,可捏碎黃土撒於周身,借凡土濁氣攪亂靈目視線;一枚尋常鐵匠鋪打造的素鐵玉佩,無半分宗門靈紋,替代往日隨身的蒼梧靈玉,佩戴腰間,不顯露珍稀法器;半塊曬乾的市井麥餅,揣入袖中,席間與人閒談時可時時摩挲,維持閒散市井修士的習氣,不顯常年閉關修士的疏離清冷。
蒼梧《梧隱錄》有載,入世藏形,先藏器物,次藏氣息,再藏言行,三者缺一不可。世家權貴宴席之上,往來皆是城中商行主事、各宗駐金陵分舵執事、修仙世家子弟,人人隨身帶有探靈法器、觀息秘術,稍有一處疏漏,便會被人捕捉異樣,層層深挖根底。
蘇玄宸又靜坐桂樹下,閉目運轉掩梧訣,將自身丹田深處純粹蒼梧清氣盡數封藏臟腑,只留一縷駁雜微弱的靈氣浮於體表,反覆調息半柱香,直至周身氣息完全貼合常年混跡市井、機緣淺薄的落魄散修模樣,才緩緩睜開雙眼。他心中推演宴席之上可能出現的種種情形:柳家家主當面試探草木修行門道、凌霄分部派執事赴宴暗中窺伺、各家商行主事拉攏示好、席間修士相互探問出身來歷……一一在心中預想好對應的庸碌說辭,言語皆往市井生計、靈材低價、修行困頓上靠攏,絕不提及蒼梧山門、九嶷山、黑市商行探查諸事。
風捲桂葉簌簌落在描金拜帖之上,帖面靈梧金粉被落葉遮去大半,恰似自身行藏,外在蒙一層市井凡俗塵埃,內裡自有山川草木道韻。蘇玄宸抬手拂去案頭落葉,目光望向城西柳府靈梧別院的方向,心中生出幾分道家觀世的通透感悟。
世人多避權貴喧囂,喜獨守僻靜山野,以為遠離紛爭便是修行坦途,實則落了偏枯下乘。真正順道而行的修行,從不是隔絕人間利害,而是身處名利棋局,依舊守得住本心,藏得住鋒芒,看得清各方算計,借一場場世俗宴席、一回回人情周旋,勘透紅塵之中纏繞的慾望與制衡。凌霄步步緊逼,柳家藉機拉攏,金陵商行暗流翻湧,避無可避之時,便坦然入局,以和光同塵之態,遊走於權貴修士之間,不動聲色收集各方訊息,反倒比閉門小院獨守,更易理清黑市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脈絡。
酉時將近,巷間市井煙火愈發濃郁,麥餅鋪、茶攤、菌攤人聲鼎沸,往來修士、凡人絡繹不絕。蘇玄宸收拾好灰布錦囊、枯梧掩息葉片、素鐵玉佩,換上一身洗得發白、沾著淡淡塵土氣息的粗布短褐,將描金拜帖摺好收入袖中,抬手將小院門扉虛掩,不鎖死院門,裝作尋常外出閒散修士的模樣,緩步走出青灰小院,朝著城西柳家靈梧別院的方向慢行而去。
一路行過長巷,聽梧辨息法門始終開啟,沿途每一縷過往行人的氣息皆在心間清晰顯化,但凡帶有凌霄寒玉息脈的暗探,皆遠遠避讓,不敢上前窺探。蘇玄宸步履鬆弛,目光閒散掃過兩側攤鋪,時不時駐足瞥一眼竹筐山菌、瓦壺粗茶,一舉一動皆是常年混跡市井的散修姿態,無人能從這一身凡俗煙火氣中,窺得他藏於皮囊之下、源自九嶷蒼梧的上古草木大道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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