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謀》第224章 宴席論道 藏拙守愚(1)

作者:燕恆秋·12小時前

城西靈梧別院藏於十里碧梧林深處,一徑青石引路,兩側靈梧參天,枝葉垂落淡碧靈光,風過之時,落梧碎影鋪滿階前,混著靈釀、靈茶、培育仙卉的清甜之氣,層層疊疊漫出硃紅重門。蘇玄宸循著琴聲緩步走入,一身洗舊粗布短褐,與滿堂錦衣法袍、玉帶靈冠的權貴修士格格不入,他刻意垂低眉眼,肩頭微塌,步履放緩,全然一副久居市井、怯於高門雅集的落魄散修模樣,袖中枯梧掩息葉片時時流轉淡濁草木氣,將蒼梧一脈清潤本源道韻封藏得密不透風。

別院主廳開闊,數十張酸枝木宴席分東西兩列排布,案上陳設白玉酒盞、青瓷茶甌、盤盞盛放千年靈桃、凝露仙菌、月華糕餅,每一件食器皆刻靈紋,尋常散修畢生難得一見。席上賓客分作幾撥,金陵本土修仙世家子弟、各大宗門駐城執事、商行掌事、隱於城內的散修高手,三三兩兩圍坐閒談,語聲或高昂論爭,或低聲密語,談資不外乎修行玄關、宗門秘聞、地界靈材紛爭,字字句句皆藏利益權衡,明為同道論道,實則相互摸底試探。

柳家家主柳清梧一身碧色靈紋寬衫,立於主位之前待客,鬢邊銀絲輕垂,周身縈繞溫潤梧木靈氣,見蘇玄宸進門,當即含笑抬手示意管事引至西側末席。末席緊鄰窗沿,離主位最遠,左右落座兩名修為粗淺、無甚靠山的散修,恰合蘇玄宸刻意扮作的身份,不必直面一眾權貴輪番問詢,可借窗畔梧葉掩去大半身形,靜觀滿堂人心百態。

蘇玄宸依禮淺揖謝過柳家家主,落座時脊背微微佝僂,抬手端起案邊粗陶茶盞——此是柳家特意為底層散修備下的凡瓷,與旁人白玉茶盞高下立判,正中他藏拙心意。指尖摩挲陶盞粗糲外壁,聽梧辨息法門常開於心,滿堂百餘人的道息、心底暗藏盤算,盡數化作萬千細流,清晰映在神魂之內:東側一席兩名凌霄分部執事,寒玉靈火氣息藏於衣料深處,目光時不時掃過席間陌生面孔,分明是奉分部之命,借宴席探查城中可疑修士;幾名商行掌事言笑間句句不離靈木、丹砂市價,暗中計較瓜分金陵黑市渠道;世家子弟彼此吹噓宗門傳承、家傳秘術,字裡行間皆存攀比拉攏之心。

未等宴席正式開席,居中一席已起論道之聲。一名青陽宗門執事一身赤金法袍,聲如洪鐘,正與身旁修士辯難“吐納引靈之法”:“天地靈氣分五行清濁,凡修行者,必先擇純靈根吸納精純道氣,凡根駁雜之輩,縱耗百年苦功,亦難登築基門檻,此乃天定道途,人力不可強違。”

周遭數位世家子弟紛紛附和,各抒己見,有人言說自家祖傳丹丸可洗練靈根,有人推崇宗門上乘吐納心法,言辭間鋒芒畢露,皆欲顯自身見識底蘊,博取柳家看重,尋一份客卿俸祿。柳清梧端坐主位,面帶淡笑靜聽,目光卻有意無意飄向窗沿末席的蘇玄宸,分明存了試探之心,想要瞧這城南隱居之士,於道學之上有無獨到見地。

鄰座一名麵皮黝黑、常年奔走山野的散修,見蘇玄宸獨坐窗邊默然不語,以為他心中存有異議,便側過身低聲相詢:“先生居於城南僻靜小院,想來對山川吐納自有心得,方才青陽道友所言,你以為是對是錯?不妨說幾句,也好與諸位同道共論。”

此言一齣,周遭數道目光齊齊落向蘇玄宸,凌霄兩名執事亦停下交談,指尖暗中摩挲袖中寒玉探片,等著他開口,從言語間拆解根底、分辨修為深淺。滿堂人心,皆盼著他吐出幾句驚世道論,或是顯露修行真知,好藉此判明此人究竟是隱世高人,還是真個庸碌無識的底層散修。

蘇玄宸心中澄明,知曉這便是柳家設下的第一道局,借論道引自己吐露真知,但凡言語間露出半分蒼梧一脈順草木、合地脈的上乘心法,頃刻便會被眾人看穿底蘊,引來層層窺探拉攏。他守定“藏拙守愚”四字心法,依《道德經》“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的玄同之道,面上露出幾分茫然侷促,抬手撓了撓鬢角,茶盞在指間微微晃動,語氣平淡淺白,全無半分高屋建瓴的見地:“在下不懂這般高深道理,只是常年在市井山野輾轉,每日尋些粗淺靈氣維繫修行,靈根本就駁雜,吐納之時常覺靈氣滯澀,只能慢慢熬著。青陽道友說純靈根方能精進,想來是不會有錯的,我輩凡根修士,不敢妄議大道。”

話說得淺淡淺薄,句句自認資質低劣,全無辯駁、亦無獨到感悟,只將自身擺在最低微處。方才投來打量目光的眾人,多半稍稍收回心神,只當他果真是見識淺薄、不通道學的落魄散修,唯有那兩名凌霄執事心底疑慮未消,暗自盤算要再尋刁鑽道題相問,逼他顯露真實眼界。

柳清梧眼底一絲期許淡去,卻並未就此放下戒備,抬手示意侍女斟上靈釀,笑著轉開話題,令眾人暫且擱置道論,閒談金陵地界近期紛爭。席間修士順勢切換話頭,有人說起城外牛首山地脈異動,靈礦產出驟減;有人談及凌霄分部近日大肆增設市井密探,無端盤查往來散修,引得城中人人自危;更有商行掌事話裡藏鋒,暗指別家商行暗中勾結黑市,私售禁售靈材,言語間暗流湧動,利益傾軋藏於談笑風生之內。

一席閒談過半,酒過三巡,那名青陽執事一心想要試探蘇玄宸深淺,端著酒盞緩步走到窗沿席前,面上堆著客套笑意,丟擲一道極刁鑽的道題,意在層層深挖,迫其展露上乘認知:“方才先生自認根基淺薄,想來於山川靈息一道略有耳聞。在下有一問久存於心,世間地脈有清有濁,高山龍脈靈秀充沛,市井地氣駁雜汙濁,何以有人居於紅塵市井,反倒修行日進,不被濁氣侵蝕?還請先生解惑一二。”

此問看似尋常,實則暗藏機鋒。尋常低階修士只會答遠離市井、擇深山閉關,唯有深諳順地脈、和光同塵大道的高人,方能道出天地人心的辯證道理。青陽執事料定,若蘇玄宸真是隱脈高人,必然能點透其中玄關;若是庸碌之輩,便只能支支吾吾,說不出完整道理,一探便知虛實。

滿堂聲響瞬間低了大半,所有人的視線再度匯聚於末席。兩名凌霄執事暗中催動袖中寒玉探息,絲絲冰寒靈息順著地面悄無聲息漫向蘇玄宸足下,想要同步捕捉他心神動盪外洩的道韻;柳家家主靜候答覆,指尖輕叩案几,靜待此人露出破綻。

蘇玄宸心底暗歎對方步步緊逼,蒼梧《梧地記》之中早有完整論述:地脈無分紅塵山野,濁氣不在市井,而在人心,能與凡塵同息者,便可借市井地脈滋養道心,此乃上古舜帝駐蹕蒼梧時傳下的草木至理。可他分毫不敢吐露半分上乘見解,刻意壓下胸中萬千道思,面上顯出幾分為難,蹙眉思索半晌,才緩緩開口,言辭粗淺,點到即止,處處顯露眼界侷限:“這個……在下實在說不透。許是居於市井之人,隨身帶了淨靈法器,日日滌盪周身濁氣?或是自身修行時日長久,經脈耐得住駁雜地氣?在下日日住在城南小巷,只覺煙火氣擾人心神,每過三日便要去城外荒山靜坐半日,方能穩住體內靈氣,斷不敢久居鬧市,是以說不清其中門道。”

短短數語,盡是底層散修淺顯認知,既無對地脈本源的參悟,亦無和光同塵的通透眼界,將自身塑造成畏懼紅塵濁氣、只能避世苦修的庸碌修士。青陽執事聽罷,眼中失望之色難以掩飾,拱手敷衍兩句,轉身迴歸己席,再不願多費口舌問詢。

可凌霄兩名執事依舊不肯罷休,彼此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端著半盞靈釀上前,換了另一重角度發問,直指蒼梧一脈賴以立身的草木感應之道,這是最為刁鑽的一重試探:“聽聞城南小院周遭遍植桂樹,先生日日與草木相伴,想來精通辨木識靈之術。世間草木萬千,有靈梧、古松、凡荊、野蒿之分,敢問何種草木氣息最合修士吐納,何種草木會阻滯道途?”

這話直戳蘇玄宸根本修行法門,若是應答稍有深度,立刻便會暴露蒼梧嫡系的身份。蘇玄宸指尖暗暗捻動袖中枯梧掩息葉片,體表濁氣再濃三分,故作茫然搖頭,談吐滿是市井粗淺見識,半點不涉上古草木大道:“不過是尋常桂樹,秋日落葉好看,隨手種在院中罷了,哪裡懂什麼辨木識靈。平日裡採些野蒿煮水調息,靈梧這般名貴靈木,我這般散修見都少見,更不知何種合道、何種阻滯修行,只能憑體感,草木氣味刺鼻便遠遠避開,氣味溫和便多坐片刻,全無章法可言。”

作答之時,他刻意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眉心,做出常年修行困頓、思慮淺短之態,連眼神都避開對方直視,一副怕說錯話鬧笑話的怯懦模樣。那名凌霄執事探息許久,只捕捉到一層駁雜微弱的煉氣低階靈氣,神魂之中不見半分高階修士的沉斂底蘊,心中那點疑慮終於淡去大半,只當自己先前多慮,這城南隱士當真只是個資質平庸、眼界狹窄的普通散修,不值得耗費心神緊盯。

幾番刁鑽道題輪番丟擲,皆被蘇玄宸以淺白粗淺之言輕輕擋回,不逞口舌之快,不顯露胸中智謀,凡事自認無知,處處守著愚鈍庸碌的表象,恰合道家“大巧若拙,大辯若訥”的修行至理。席間其餘賓客見他一問三不知,論道全無獨到見解,漸漸失了探究興趣,各自轉回席間,重又閒談商行、宗門、地界紛爭,再無人特意留意窗沿末席這名粗褐衣衫的落魄修士。

廳堂之內人聲復起,靈琴婉轉,酒香漫溢,權貴子弟高談闊論,字字炫耀傳承與修為;商行掌事相互周旋,句句算計靈材利益;宗門執事暗中互通訊息,提防別家勢力蠶食金陵地界。唯有蘇玄宸獨坐梧影窗下,捧著粗陶茶盞淺啜,一言不發,聽梧辨息之術靜靜流轉,將滿堂人心算計、各方勢力暗流盡收心底,卻半分不將自身真知顯露人前。

蒼梧門祖留有訓言:入世論道,忌逞智顯能,鋒芒一露,萬目窺伺;藏愚守拙,和光同塵,方能於名利棋局之中獨善其身。今日這場豪門宴席,便是最好印證。柳家欲拉攏考察,凌霄借論道摸底,一眾修士各懷窺探之心,人人都盼著旁人顯露短板、展露底細,唯有收斂絕頂智謀,言語淺淡,見解止於皮毛,以愚鈍外殼包裹內裡山川大道,才能免去無端糾纏,安安穩穩周旋於權貴之間,不動聲色收集各方商行、宗門糾葛訊息。

蘇玄宸目光透過窗欞,望向院外成片碧梧,枝葉承接月色,淡碧靈光柔和內斂,從不爭日月輝光,恰如自身此刻心境。世間修士多痴迷顯化神通、高談大道,以為展露智謀便是修行長進,殊不知紅塵名利場中,顯露一分才智,便多十分禍端;藏起九分真知,只露一分愚拙,方能避開無數明槍暗箭。

席間又有人高聲論及金陵黑市近期異動,言說暗中有不明修士梳理靈材流轉脈絡,凌霄分部正全力追查。蘇玄宸垂眸飲茶,面上不動聲色,心底暗自記下這條關鍵訊息,唇間始終不曾吐出一字相關言論,依舊維持那副見識淺薄、不問城中紛爭的閒散散修模樣。

風捲梧葉飛入窗內,落在案前,淡碧葉片靜靜貼著粗陶茶盞,一貴一樸,一明一晦,正應了藏拙守愚的處世大道。滿堂喧囂論道之聲不絕,名利機鋒藏於笑語,蘇玄宸獨坐角落,掩梧訣周身迴圈不息,胸中萬千天地草木道思盡數沉斂心底,只以淺淡庸常之態,靜觀這場修士權貴交織的浮華棋局,不爭先,不顯智,不外露,於無聲之處,盡收城中暗流萬般虛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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