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謀》第225章 刻意示弱 打消戒心(1)

作者:燕恆秋·15小時前

金陵城西,雲汀水榭,今日設宴者乃是城中三大家族聯名作東,席上盡是盤踞金陵百年的豪門修士。雕樑覆著薄煙霞色的綾羅幔帳,案頭鋪就冷紋冰綃,琉璃盞中盛著崑崙冰泉釀,盤中羅列紫芝、朱果、千年玉藕一類滋養氣血的靈食,簷外一池荷風漫卷,攜著淡淡的草木靈氣,本該是一派溫雅酬和的宴飲光景,內裡暗流,早已如地底潛龍,悄無聲息翻湧。

蘇玄宸坐於次席偏位,一身素白道袍洗得乾淨,邊角處甚至微有磨損,並無其餘世家子弟那般鑲金綴玉、雲紋繡寶的排場。他手中輕捏半塊玉藕,指尖不曾引動半分外洩靈氣,垂著眼,似是靜聽席間眾人閒談商行漕運、秘境機緣的瑣事,實則靈臺清明,周身三百六十五處竅穴盡數鋪開,將滿座修士心底藏著的試探與猜忌,看得一清二楚。

自他插手金陵城商行銀契之爭,截下數家豪門暗中把持的地下黑市通路之後,這些盤踞本地數代的修行世家,便始終對他存著一層化不開的戒備。世人皆知蘇玄宸來路不明,行事莫測,出手便能攪動整座金陵的財脈與道脈,無人摸清他真實修為深淺,更猜不透他背後是否藏著隱世大宗的靠山。今日這場宴飲,名為酬客敘舊,實則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探底之局,各家暗中早已商議妥當,要借席間比拼靈力氣韻,逼蘇玄宸展露根基,好掂量他究竟是可隨意拿捏的軟柿子,還是需傾力提防的勁敵。

席間酒過三巡,話鋒漸漸偏移。為首陸家的嫡長子陸承淵,生得面闊眉濃,一身築基後期修為,胸中五氣凝實厚重,素來在同輩修士間自持底蘊,此刻手中酒盞輕輕一擱,盞底與青玉案面相撞,發出一聲清越脆響,霎時間,一股渾厚如山的靈氣自他周身緩緩鋪開。

那靈氣不帶半分凶煞,卻如一方壓城雲陣,緩緩向周遭席面漫溢,是修士間最常用的無聲較量,名為“氣域相探”,不傷及肉身,只以自身養氣根基逼迫對方同步洩出靈氣,以此分辨境界高下、道基厚薄。陸承淵面上掛著客套溫和的笑意,眼底卻藏著一絲審視,目光直直落向蘇玄宸,分明是刻意將氣域大半力道,引向他這一處席位。

身側王家、謝家兩名世家子弟見狀,立刻心領神會,相繼暗中催動修為。王家子弟修土行大道,靈氣沉厚如萬鈞黃土,層層疊疊鋪開,壓得案上靈果枝葉微微彎折;謝家子弟精修木氣相生之法,縷縷青碧靈氣纏繞袖間,看似柔和,實則暗藏纏鎖束縛之能。三道截然不同的靈氣氣域,一左一右一前一後,自三方合圍,層層疊疊湧向蘇玄宸,看似閒談無意,實則步步緊逼,不容他置身事外。

水榭之中的靈氣驟然渾濁,冷熱五行之氣相互衝撞,簷角懸掛的玉風鈴無風自鳴,叮叮噹噹聲響裡,藏著不動聲色的施壓。周遭其餘世家修士紛紛停下言語,或端杯淺飲,或捻鬚觀望,目光繞著蘇玄宸打轉,人人心中都揣著同一樁心思:且看此人如何應對,若是根基淺薄,今日便能借機壓他一頭,日後商行之爭,便可肆意拿捏;若是修為深不可測,那往後行事,便要多留三分忌憚。

道經有云,人養氣,氣養神,神固則身安。尋常修士遇旁人以氣域相探,不外乎兩種應對之法,其一,同調靈氣對沖,以自身氣韻壓過對方,展露底氣,震懾旁人;其二,收斂周身氣機,以穩固道基隔絕外來靈氣,不顯山不露水,保全自身虛實。可蘇玄宸心中早有盤算,他此刻尚需在金陵蟄伏,商行與黑市的佈局未完全落定,過早展露真實修為,只會引來各家不計代價的聯手圍剿,於大道圖謀百害而無一利。《道德經》言“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衝,其用不窮”,真正的藏鋒之道,從不是一味收斂,而是主動顯露缺憾,令旁人放下戒備,視己為無足掛齒的孱弱之輩。

心念落定,蘇玄宸順勢而動,胸中早已暗自收斂九成九的本源清氣,只留一絲微弱近乎枯竭的氣血流轉經脈。外來三道厚重靈氣撲面而來的剎那,他肩頭微不可察地一沉,握著玉藕的指尖驟然鬆脫,半塊玉藕滾落青玉案,撞翻了盞中崑崙靈酒,淡青色酒液順著案沿淌落在衣襬,他卻渾然不覺。

身形輕輕一晃,似是被三方靈氣裹挾的力道衝撞得立足不穩,脊背微微佝僂幾分,原本清俊溫潤的眉眼,瞬間染上一層蒼白倦色,唇瓣失了血色,額角滲出一層細密虛汗,順著鬢角緩緩滑落。他抬手虛扶案沿,指節泛白,手臂微顫,連穩住自身身形都似用盡氣力,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悶咳,氣息虛浮散亂,全無半分修士該有的沉穩氣韻。

這一副氣血虧虛、道基不穩的孱弱模樣,絕非刻意做作的虛相,而是蘇玄宸以自身元神牽引氣血流轉,主動催生出的真實疲態。他早年曾於蠻荒深淵受陰寒濁氣侵蝕經脈,本就留有舊傷隱患,此刻不過是將那潛藏多年的內傷,藉著三方靈氣施壓盡數展露人前,虛實交織,任誰都看不出半分偽裝痕跡。道家講假作真時真亦假,世間人心向來只信眼見之景,見他這般不堪一擊,自然不會再深究其內裡深淺。

滿座修士見此一幕,皆是微微一怔,方才心中緊繃的戒備,悄然松去大半。陸承淵散去周身土厚靈氣,面上那點暗藏鋒芒的審視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瞭然的輕慢,抬手作揖,語氣客套,卻藏著幾分居高臨下的體恤:“蘇道友莫怪,方才我等席間閒談養氣之道,一時忘形,隨意催動氣韻,倒是驚擾道友了。看道友面色發白,莫非近來修行操勞,氣血虧損?”

蘇玄宸緩了許久,才勉強穩住搖晃的身形,緩緩落座,抬手拭去額角虛汗,眼底浮起一層淡淡的倦怠,聲音輕弱,中氣不足,聽著便似大病初癒之人:“陸公子言重,是在下自身身子不濟,與諸位無關。不瞞在座諸位,昔年遊歷北境蠻荒,不慎沾染地底陰煞濁氣,侵蝕五臟經脈,此後一身氣血便常年虧虛,稍遇旁人渾厚靈氣衝撞,便會心神震盪,氣血翻湧,實在失禮。”

話音落下,又是一陣輕咳,他抬手以袖掩口,肩頭隨著咳嗽微微起伏,氣息斷斷續續,桌上原本散發靈氣的紫芝朱果,他連抬手觸碰的力氣都似無。那股由內而外的虛弱,順著言行舉止絲絲縷縷漫開,沒有半分刻意遮掩,反倒更顯真實。

座間一名年長的黃衣老道,乃是城中清虛觀駐觀執事,修行已有兩百餘年,最擅觀人望氣之術。他眯起雙目,以道家望氣之法細細打量蘇玄宸周身氣韻,只見蘇玄宸頭頂三花黯淡稀薄,胸中五氣散亂無根,周身縈繞一層灰敗陰濁之氣,正是舊傷侵蝕氣血、道基受損之相,全然看不出半分深藏不露的渾厚底蘊。老道捻著頜下長鬚,輕輕搖頭,低聲與身側族人低語:“此子道基受損,氣血虧空,一身修為怕是連築基穩固都做不到,先前攪動商行局勢,想來是仗著幾分旁門詭術,而非自身硬實力,不足為懼。”

這番低語雖壓得極低,卻恰好落入周遭數位世家主事耳中,眾人心中最後一點懸著的忌憚,盡數煙消雲散。方才暗自催動靈氣施壓的王家、謝家子弟,也收起了周身五行氣韻,臉上的緊繃化作鬆弛,看向蘇玄宸的目光,再無半分提防,只剩幾分憐憫與輕視。在這些活了百餘年的修士眼中,道基受損、氣血常年虧虛之人,縱有幾分小聰明,也掀不起太大風浪,肉身與靈氣根基便是修行者的根本,根基殘缺,再精妙的謀劃,終究有上限,不必耗費心力嚴防死守。

蘇玄宸將滿座眾人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中平靜無波,面上卻依舊掛著愧歉孱弱之色,抬手端起半盞殘酒,指尖仍有細微顫抖:“今日叨擾諸位雅宴,本想著與諸位好好敘談城中商行諸事,奈何身體不爭氣,方才被諸位氣韻衝撞,此刻只覺頭重腳輕,心口發悶,怕是難以久留。還望諸位海涵,容在下先行告退靜養,改日再登門賠罪。”

陸承淵見他這般模樣,心中再無試探之意,反倒生出幾分居高臨下的大度,擺了擺手,笑道:“道友身子要緊,何必拘於俗禮。既然氣血不適,便早些回去調息休養,府中備有固本培元的靈參,稍後命下人送些至道友居所,聊表心意。商行諸事不急,待道友養好氣血,我等再從容商議便是。”

話語間的分寸已然全然改變,先前是處處設防、暗藏試探,此刻只將蘇玄宸視作一個身有舊疾、根基殘缺的後輩,言語間帶著幾分不必放在心上的寬和,再無半分針鋒相對的緊繃。其餘各家主事也紛紛附和,出言勸慰,口中皆是體恤他身體不適的客套話,先前暗中盤算如何制衡、打壓蘇玄宸的心思,盡數擱置一旁。

蘇玄宸微微欠身,脊背依舊帶著幾分無力的佝僂,眉眼間倦意濃重,道謝之聲細弱:“多謝陸公子厚意,也勞煩諸位寬宥,在下先行告辭。”

身旁隨行的小道童連忙上前,伸手輕輕攙扶住蘇玄宸臂膀,生怕他腳下不穩摔倒。蘇玄宸借力緩緩起身,腳步虛浮,每一步都走得緩慢踉蹌,路過席間案几之時,袖擺輕蹭,碰落一枚盛放朱果的白玉碟,碟子落地輕響,他也無暇顧及,只低聲致歉,神色窘迫又虛弱。

滿座眾人目送他緩步走出水榭,無人再起身相送,只隨意抬手示意,交頭接耳間,談論的話題已然徹底換了方向,不再圍繞蘇玄宸的來路與實力,轉而說起下月城郊秘境開採靈礦的分配事宜。人人心中都篤定,這個攪動金陵商行格局的蘇玄宸,不過是個身受舊傷、氣血衰敗的孱弱修士,即便有幾分算計,根基殘缺之下,終究無法與傳承數代的豪門世家抗衡,不必再耗費心神日夜提防。

走出雕花木製水榭,荷風迎面吹來,蘇玄宸方才還蒼白虛弱的面色,瞬息間褪去所有疲態,散亂虛浮的氣血瞬間歸攏經脈,頭頂黯淡的三花重新凝出溫潤清光,胸中五氣井然相生相剋,周身那層灰敗陰濁的舊傷虛氣相,消散得無影無蹤。方才踉蹌虛浮的腳步穩穩落地,脊背挺直,再無半分佝僂孱弱之態,眼底那層刻意裝出的倦怠褪去,只剩一片澄澈冷靜,藏著洞悉人心的通透。

小道童鬆開攙扶的手,低聲問道:“先生,方才滿座世家皆以氣域合圍施壓,您刻意展露氣血虧虛之相,將自身道基裝作受損,當真能徹底打消他們心底戒備?方才清虛觀老道以望氣術細細觀您氣韻,竟也未曾識破偽裝。”

蘇玄宸緩步沿荷池長廊而行,指尖輕拂廊邊垂落的翠綠荷枝,枝葉間一縷淡微清氣纏上指尖,被他隨手納入經脈溫養。廊下石燈燃著靈脂,暖黃微光落在他素白道袍上,他淡淡開口,聲線平穩溫潤,再無方才虛浮無力之感:“道家有術,分顯相、藏相、幻相三層,幻相借外物符籙矇蔽耳目,藏相收斂自身氣機不露分毫,唯有顯相,是以自身氣血元神催動肉身生出真實缺憾之態,虛實相融,尋常望氣之術根本無從分辨。方才我引舊傷陰濁之氣浮於體表,散胸中五氣,耗自身表層氣血,所見虛弱皆是肉身真實之態,非虛妄幻術,那老道修行雖久,卻只能觀表層氣韻,如何能勘破內裡本源清氣。”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水榭內隱約晃動的人影,眸中掠過一絲淺淡瞭然:“人心向來畏強而欺弱,若我方才同他們對沖靈氣,展露穩固道基,今日這場宴席之後,城中十餘豪門必會暗中結成同盟,截斷我商行所有靈材、銀契通路,甚至暗中動用宗門底蘊設下殺局,除去這個能攪動他們利益的隱患。可我主動示弱,展露氣血虧虛、道基殘缺之相,在他們眼中,我便成了無根基、無強橫修為的可欺之人,不必耗費全力制衡,心底潛藏的戒備與殺心,自然盡數消散。”

“《南華經》有言,直木先伐,甘井先竭,鋒芒外露者,最易招致群起攻訐。如今金陵商行黑市佈局尚未完全收攏,地底靈脈、漕運渠道還需徐徐梳理,此刻最忌樹敵過多,主動藏拙示弱,讓諸家豪門放下戒心,方能安安穩穩收攏城中財脈與道脈,待到根基穩固,再談分庭抗禮,方是穩妥之道。”

小道童聞言恍然,跟在蘇玄宸身側,望著池中層層舒展的荷葉,輕聲感慨:“世人皆求氣韻強盛,人前展露修為,唯有先生反其道而行,刻意顯露缺憾,以此避禍藏鋒,這般心性算計,遠非尋常修士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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