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玄宸方才扶著小道童緩步踏出雲汀水榭長廊,身後水榭之內的絲竹笑語尚自悠悠飄來,滿座金陵豪門修士酒意正酣,心中早已放下大半提防,只當他是身負舊傷、氣血衰敗,不堪與世家子弟爭衡的孱弱道人。先前以氣域合圍試探的陸承淵率先起身,手中提著一隻雕花木匣,快步追至廊下,聲量放得溫厚客氣,全無席間暗藏的鋒芒。
“蘇道友且留步,方才席間見你氣血震盪,心神不寧,我陸家庫房存有百年紫河靈參、三枚固本養元丹,皆是滋養經脈、填補氣血的上等靈物,道友帶回去日日煎服,也好緩解舊年蠻荒陰煞留下的病根,些許薄禮,萬萬不可推辭。”
話音未落,王家主緊隨其後,掌心託著一枚暗紋儲物玉環,環身流轉厚重土行靈光,內裡封藏數百枚中品靈石,更有一爐土府凝氣散,專為修復受損道基所煉。王家世代修土道,最擅溫養肉身經脈,家主捻著頷下灰須,臉上堆起世故周全的笑意:“蘇道友插手城中商行漕運,調和各方銀契紛爭,於金陵一眾修士皆是便利。這儲物玉環內靈石丹藥聊表謝意,道友收下,平日打坐養氣也多幾分靈氣傍身。”
一旁謝家子弟亦不肯落後,袖中取出一柄纏有青碧靈藤的護心玉符,符紋取自崑崙神木之脈,可隔絕陰濁煞氣,護住修士五臟氣機,又捧著一瓷瓶清露養魂膏,遞至蘇玄宸身前:“晚輩修木行長生大道,深知陰煞侵體之苦,此玉符貼身佩戴,可消解周身灰敗濁氣,養魂膏睡前服下,能安鎮元神,平復氣血翻湧,還望道友莫要見外。”
轉瞬之間,長廊兩側便圍攏一眾世家主事與子弟,人人手中皆持饋贈,品類各有不同,卻無一不是尋常散修求而不得的修行好物。有世家奉上淬體寶衣,水火不侵,可擋築基修士全力一擊;有老者取出記載溫養經脈的上古丹書玉簡,言說能助蘇玄宸調理陳年舊傷;更有人抬來半箱上品靈石,堆放在廊邊青石臺上,靈光熠熠,映得廊下靈脂燈燭都失了幾分光亮。
金陵豪門行事,素來深諳人情牽絆之術。今日宴上窺得蘇玄宸看似根基殘缺、氣血虧虛,心中戒備消散,卻又不敢全然輕慢。此人雖肉身孱弱,可攪動商行、黑市財脈的手段太過莫測,若是能借丹藥靈石法寶施以恩惠,結下一份人情羈絆,日後商行劃分靈材通路、銀契份額之時,蘇玄宸便礙於受饋之禮,難以強硬相爭,諸多好處自然盡數落於世家之手。
這便是世間俗世修行者的算計,以財物為繩,以饋贈為鎖,輕輕巧巧捆住旁人行事的分寸。收了人家一粒丹、一塊靈石,往後便多一層情面桎梏,一言一行皆要顧及昔日受贈之恩,縱心中有萬全籌謀,行事也要退讓三分,久而久之,便淪為各家豪門棋盤上可隨意牽動的棋子。
小道童立在蘇玄宸身側,悄悄抬眼掃過琳琅滿目的饋贈,眼底難免生出一絲動容。那固本養元丹、崑崙神木護心符,皆是尋常道院百年難尋的靈物,尋常修士見了,只怕當即躬身稱謝,歡歡喜喜收下。可他偷眼望向身側先生,方才踏出長廊便盡數斂去的孱弱倦色之下,眉眼一派澄澈淡然,不見半分貪慕靈光的神色,周身清氣穩穩壓住,絲毫不被眼前諸般珍寶動搖心神。
蘇玄宸微微站直身形,不復席間刻意佝僂的模樣,卻依舊維持幾分溫和謙退之態,先對著持匣上前的陸承淵微微拱手,語氣平緩溫潤,字字分明,不卑不亢,無半分拒人千里的冷硬,亦無半分欲受饋贈的鬆動。
“陸公子厚意,玄宸心領,只是這份靈參丹藥,斷斷不能收下。”
陸承淵聞言一怔,捧著木匣的手頓在半空,面上客套的笑意淡去些許:“道友何必如此見外?不過幾株靈參丹藥,不值一提,專為道友調養舊疾所用,並無半分索求,不過鄰里酬和心意罷了。”
“公子所言酬和心意,玄宸自知,只是道家修行,首重因果分明,分毫不可虧欠於人。”蘇玄宸目光落於木匣之中泛出紫金色靈光的靈參,緩緩道,“昔年於蠻荒沾染陰煞舊傷,乃是我自身行路不慎所致,經脈虧虛,亦是我修行該渡的劫數,本該由我獨自承擔,怎能借旁人靈材丹藥填補自身氣血?《道德經》有言,‘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修行之道,若是遇困便受人饋贈,借外物人情渡自身劫厄,心中便會生出依賴執念,道心根基先自偏斜,日後心魔叢生,得不償失。”
話音落罷,他又轉向持儲物玉環的王家主,微微欠身辭謝:“王家主盛情饋贈靈石,玄宸亦不能領受。我往來金陵打理商行諸事,所求不過梳理財脈規矩,平衡各方利益,並非為一己私利積攢靈氣珍寶。若是收了世家靈石,往後商行分配漕運、靈礦份額之時,旁人便會說我拿人手短,行事偏袒贈予財物的世家,原本持平公允的盤算,反倒落得滿身閒話,於商行公道有礙,於我自身本心亦有虧欠。”
王家主眉頭微蹙,仍不肯收回玉環:“蘇道友多慮,不過些許靈石,何至於牽扯商行公道?城中多少散修、遊士,皆受世家接濟,無人會多言非議。”
“他人如何行事,是他人的取捨,玄宸自有一套立身分寸。”蘇玄宸聲線平穩,不疾不徐,“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為而不爭。我入金陵,只為釐清黑市與商行纏繞的利益亂象,並非要與各家締結私交、收受私饋。一旦收下諸位靈石法寶,便是與各家系上一層利益牽絆,日後城中但凡有分毫紛爭,旁人皆會以昔日饋贈拿捏我行事底線,到那時,我再想公允決斷,便處處受制,寸步難行。”
一旁捧著木符與養魂膏的謝家子弟聞言,仍不死心,上前半步,將玉符往前遞了遞:“道友無需思慮商行紛爭,此護心玉符僅作護身之用,不牽扯分毫利益交換,不過晚輩一片體恤之心,道友不必拒之門外。”
蘇玄宸輕輕抬手,指尖避開玉符靈光,不曾觸碰半分,搖頭婉拒:“賢弟體恤之心,玄宸感念至深,可但凡外物饋贈,無論價值高低,皆是人情債。今日收下一枚玉符,他日謝家若在秘境開採、銀契借貸上有所求,我若是秉公直言,便是負了今日贈符之恩;若是徇私退讓,便是壞了城中商行規矩。進退兩難之局,皆由這一枚小小玉符而起,玄宸不願置身這般桎梏之中。”
長廊兩側一眾持禮上前的世家之人,聽得這番說辭,面上神色各有變化。起初皆是認定蘇玄宸身弱貪養,見靈材丹藥必然動心,萬萬不曾料到他會這般乾脆利落,盡數推辭,且句句引道經義理,立身端正,找不到半分強行相贈的由頭。
有年長世家主事,活了兩百餘年,見慣世間修士為靈石法寶折腰,此刻捻鬚沉吟,出聲試探:“蘇道友莫不是嫌我等饋贈微薄,瞧不上世家俗物?若是如此,我等即刻回府,取更上等的先天靈材前來相送。”
蘇玄宸聞言輕輕一笑,笑意乾淨通透,無半分譏諷輕視,反倒帶著幾分通透世事的悲憫:“老丈言重,諸位手中之物,皆是修行難得至寶,玄宸心中自知珍貴,絕非嫌棄。只是我所求之物,從來不在靈石丹藥、護身法寶之中。道家修心,貴在一身獨立,不借外物託身,不憑人情立足。若道心穩固,尋常山泉野芝亦可溫養氣血;若是道心浮亂,坐擁萬千先天靈寶,亦填不滿心中貪念牽絆。”
他抬眼望向水榭簷角垂落的玉風鈴,晚風拂過,叮鈴輕響,續道:“諸位今日贈我珍寶,本心是體恤我氣血虧虛,亦暗藏一份籠絡人心的盤算,玄宸看得明白,卻不怪諸位。世間世家立足,向來以人情財物織就往來網路,可我生來獨行,不願踏入這張利益羅網。不收受一分饋贈,不虧欠半分人情,方能在金陵城中持一身疏離獨立姿態,不論陸家、王家、謝家,或是其餘各家商行主事,於我眼中皆是同等相待,無厚薄親疏之分,斷不會因昔日受禮而偏頗偏袒。”
說罷,他對著長廊兩側所有人齊齊深揖一禮,素白道袍衣襬輕掃青石地面,禮數週全,卻立場分毫不讓:“今日一席雅宴,承蒙諸位款待,這份宴飲情分,玄宸記在心中,他日若有能出力之處,無需諸位饋贈分毫,我自會依循公道出手相助。只是眼前諸般靈石、丹藥、法寶、玉簡,還請諸位盡數收回,莫要再與我推讓,徒增彼此為難。”
眾人見他心意已決,言辭之中句句貼合道心規矩,無半分虛言推諉,再強行相贈反倒落得小家子氣,一眾世家子弟只得面露惋惜,先後收回手中木匣、玉環、玉符、瓷瓶,廊邊堆放的半箱上品靈石,亦有家僕上前重新收歸儲物法器之中。
陸承淵捧著空落落的木匣,心中那點籠絡算計盡數落空,看向蘇玄宸的目光,褪去先前的輕慢憐憫,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敬重。先前只當此人根基殘缺、不足為懼,此刻方知,這般能抵住萬千靈物誘惑、不肯沾染半分利益牽絆的心性,遠非尋常貪圖修行物資的修士可比。即便肉身氣血有虧,這份守本心、遠人情桎梏的道心,已是遠超金陵城中大半世家同輩。
“蘇道友心性操守,陸某佩服。既然道友心意堅定,我等便不再強求,只盼道友好生靜養,早日平復體內陰煞舊傷。”陸承淵拱手一禮,語氣之中多了幾分真心實意。
其餘各家主事亦相繼作揖告辭,口中皆是歎服之語,原本暗藏拉攏制衡的心思,經這一場悉數推辭饋贈的周旋,悄然收斂大半。眾人心中暗自思量,此人不受財物籠絡,不結世傢俬交,行事只憑公道本心,往後商行諸事,再難用人情財物拿捏,與之相爭,只能實打實憑規矩道理論長短,不可再用俗世饋贈之術算計。
一眾豪門修士轉身重回水榭,長廊之上只剩蘇玄宸與小道童二人,廊下靈脂燈火光搖曳,荷風捲著淡淡的蓮香漫過周身,方才諸多至寶的靈光氣息漸漸消散,周遭復歸清淨。
小道童目送各家眾人走遠,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蘇玄宸,輕聲發問:“先生,方才那些固本丹、神木玉符皆是難得靈物,收下亦可調養先生體內潛藏的陰煞濁氣,為何要盡數推辭?收下些許,既不傷情面,亦可借靈材溫養肉身,一舉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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