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暮春夜色，從不是一整塊勻淨的墨色，而是一層疊著一層，深淺錯落揉碎在人間煙火裡。
白日里車馬喧闐、販聲四起的長干里、秦淮河畔，此刻早已熄了大半燈火。河上畫舫收了絲竹，岸邊酒肆卸下挑燈，挑著豆腐擔子走夜路的老叟，擔頭殘燭搖搖晃晃，行過青石板長巷，鞋底碾過積了整日的落花碎絮，聲響輕得像一縷遊絲，轉瞬便散入無邊沉黑。城內鼓樓打了二更，銅鐘悶沉一聲盪開，餘音繞著飛簷斗拱盤桓三圈，才緩緩落向城郊那片散落的小院民居。
蘇玄宸棲身的院落，便坐落在金陵外郭七里之外，背靠一脈低矮丘陵，前臨繞田溪流，不沾城內權貴府邸的富貴氣，也遠避荒山野嶺精怪橫行的戾氣，是尋常鄉野百姓落腳棲身的尋常居所。小院土牆斑駁，院門是兩扇粗木拼合而成，院角栽著兩株老槐，樹下襬著一張缺了半隻扶手的竹榻，案上常置粗陶茶盞、半卷泛黃道書，處處透著不惹紛爭、恬淡自守的閒散模樣。
旁人只當此處住著一位避世清修的尋常修士，無門無派，無金銀田產傍身，平日裡不過閉門讀書，偶有閒暇便去山下村落替鄉鄰驅些邪祟、卜問年成，分文不取，性子溫和得如同溪上靜水，看不出半分震懾一方的修為底蘊。
可金陵城內盤根錯節的幾方修行勢力，卻從不敢真將蘇玄宸視作無依無靠的散修。
此人憑空出現在金陵地界，無師門引薦，無長輩庇護，一身修為深淺無從窺探，行事亦無定式，不依附城中任何宗門世家，偏偏數次無意間攪亂各方暗中博弈的謀劃。商行錢莊的利權分劃、黑市修士私下交易的靈材流轉、城內道門旁支暗藏的私怨糾葛，凡有蘇玄宸涉足之處，原本敲定的佈局總會橫生變數，各方暗中遞出的招攬、威逼，盡數被他淡然回絕，這般不受掌控、來路莫測的人物，落在那些習慣拿捏人心、擺佈局勢的勢力眼中，便是一根紮在皮肉裡、遲早要拔除的刺。
白日里各方尚需顧及金陵府衙巡守修士、城中道門正統眼線，不敢明目張膽動刀兵，可夜幕垂落，凡人間律法、宗門明面規矩，便多了一層遮掩。暗下見不得光的算計，最適合藉著沉沉夜色鋪展。
今夜無月，漫天薄雲遮蔽星斗，天地間只剩微弱天光，將四下景物暈作一片模糊灰影。城郊田埂間蛙鳴此起彼伏，溪流撞在青石上叮咚作響，草木夜風簌簌晃動，種種細碎聲響交織一處，恰好掩去身形隱匿修士踏地的微聲。
七道極淡的黑影，自金陵西城門外側一片廢棄荒祠中次第掠出，彼此間隔數丈，互不貼近，規避結伴而行容易顯露的氣息，身法皆走陰柔斂息路子，腳下不沾塵土，踏過水田泥埂不留半點腳印，周身裹著一層以陰木、幽泉濁氣煉製的隱息黑袍，連自身氣血靈力波動都被死死鎖在衣料之內，尋常築基修士凝神探查，亦難捕捉分毫氣機。
為首一人身形微佝，面容大半兜在寬簷黑紗斗笠之下，只露出一截泛著青白冷光的下頜，指尖扣著一枚刻滿拘魂符文的烏木令牌，令牌紋路流轉極淡的黑氣，是城內老牌商行背後供養的死士統領，修行一門名為《幽隱斂形訣》的旁門功法，專司暗夜刺殺、隱秘追蹤。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壓，身後六名殺手立時頓住身形，分散站定在田壟陰影之中，垂首靜聽吩咐，無一人敢發出半分動靜。
“那蘇玄宸，居於前方槐木小院，主家吩咐，今夜務必了結性命，不留活口，亦不可留下任何能追溯到商行的痕跡。”統領聲線壓得極低，像地底寒泉淌過碎石，不帶半分人氣溫熱，“此人深淺難測，不可輕敵，切記分三路包抄，前後院門、院牆後方丘陵三處同時鎖死退路，杜絕其脫身逃竄之機。”
身側一名殺手微微躬身，低聲發問：“統領，傳聞此子善推演卜算，道法根基深厚，會不會提前窺破我等行蹤？”
“區區山野散修卜算之道，能有幾分真章？”統領一聲冷笑，黑袍隨夜風微微鼓盪，“主家早已尋城中陰道修士佈下迷障遮運陣法，以數十縷枉死陰魂攪亂那片天地氣機，周遭吉凶運勢盡數渾濁模糊，尋常推演術法，根本勘不破眼前迷霧。今夜夜色、陰魂迷陣、我等斂形功法三重遮掩，他絕無提前察覺的可能。待我們破門合圍，利刃加身，縱有通天手段，也來不及施展。”
其餘殺手聞言，心中疑慮盡數散去，各自調整週身法器：有人腰間纏滿淬了九幽寒毒的短刃，寒毒沾膚便會凍結修士經脈靈力；有人袖中藏著迷魂煙丸，炸開之後生出的黑霧能擾人心神、斷識海感知；更有人後背揹負一柄狹長陰鐵短劍，劍身常年以生魂溫養，專破修士護身道炁，尋常防禦符籙、基礎護陣，一刺便碎。
這群死士自入門起便斬斷塵緣，拋卻七情六慾，一生只修習刺殺殺伐之術，不知善惡，不辨是非，只認手中令牌號令，每一人手上都沾染數十修士、凡人性命，出手從無半分遲疑，招招直指要害，不留半分生機。
統領抬手向前輕揮，七道黑影再度散開，化作七縷融入暗夜的幽魂，沿著田埂、溝渠、老林三條路線，朝著那座孤零零的小院緩緩潛行。
一路行來，周遭萬物都成了他們隱匿身形的依仗。田邊倒伏的稻禾遮擋身形，溝渠淤泥掩蓋腳步聲響，老槐、野榆濃密枝椏遮蔽天光，每一次落腳都精準踩在草木聲響最盛之處，完美將自身動靜融入天地自然雜音之中。
行至距離小院尚有半里之地，眾人齊齊停步，隱入一片叢生的芭茅深處，凝神遠眺那一方土牆院落。
院內尚留一盞油燈，透過紙窗暈出暖黃微光，依稀能看見一道清瘦身影靜坐案前，似是埋首翻閱書卷，周身氣息平和舒緩，如同靜坐觀心的普通道人，無半分戒備緊繃之態。院中風槐枝葉輕晃，落在地上的樹影緩慢挪移，一派安然閒適，全然看不出已然被七名頂尖死士死死鎖定。
一名年輕殺手眯起雙眼，指尖摩挲腰間短刃，心頭暗生輕視。
不過一介獨居散修，夜間閉門讀書，無護身隨從，無高階護山大陣籠罩院落，連院牆外都未佈設警戒符籙，這般鬆懈防備，想來傳聞之中的莫測修為，不過是旁人過度誇大，今夜任務應當極易了結。
統領卻遠比下屬沉穩，斗笠下的目光死死鎖住小院，指尖烏木令牌黑氣流轉得愈發濃郁，低聲叮囑：“莫要大意，越是看似無防備之處，越容易藏有後手。那人心思縝密，行事處處留三分餘地，我們分作三路，一刻之後同步動身，東路兩人堵死正門，西路兩人繞至後方丘陵截斷後山退路，我帶剩餘兩人翻越院牆，直入屋內，出手便鎖其丹田、識海兩處命門，不給其運轉術法、祭出法器的間隙。”
六名殺手齊齊頷首，身形緩緩下沉，貼緊地面芭茅，收斂全身僅存的一絲靈力外洩，靜待統領約定的時辰。
天地間靜了一瞬，唯有蛙鳴、溪流、夜風之聲依舊，薄薄陰雲壓在頭頂，將星光徹底隔絕，四下寒意悄然升騰，那股屬於殺伐、死亡的冰冷氣機，如同地底滋生的毒藤，順著泥土、草木、夜風，一點點朝著小院纏繞而去。
他們看不見，那紙窗之內靜坐讀書的蘇玄宸，指尖早已停在泛黃道書書頁之上，垂落的眼眸深處，已然掠過一層極淡的晦暗青光。
方才天地間那一縷極細微、混雜著陰魂濁氣與殺伐戾氣的異動，尋常修士只會當作山野荒墳飄來的尋常陰氣，隨手忽略，可蘇玄宸自幼修行《通天算經》，此經脫胎於上古太乙推演之術，融匯黃庭內觀、先天八卦、山河氣運之理，不獨能卜問流年禍福，更可引自身心神與周遭天地氣機相融，以自身道炁為秤，稱量天地間每一縷異動吉凶。
方才那股戾氣隔著半里田疇遙遙飄來，初時淡如遊絲，混雜在鄉野夜間尋常陰穢之氣裡，尋常卜算之術被那陰道迷陣攪亂運勢，自然無從分辨，可《通天算經》走先天本心推演路子，不依賴外界清晰運勢脈絡，只憑自身靈臺感知天地氣機異動，迷障陣法只能渾濁外在卦象，卻遮不住撲面而來的殺劫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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