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閉合，隔絕了門外車馬喧囂，緋色官袍遠去帶來的威壓，卻依舊沉沉籠罩在這座小院上空。
蘇玄宸立在竹籬之下，靜靜望著青石板上漸漸淡去的人影，直至那一行人拐過長街，消失在鱗次櫛比的屋舍之間，才緩緩收回目光。牆外依舊是金陵城揮之不散的煙火俗世，賣早點的攤販收拾著蒸籠，水汽蒸騰如雲；河邊擺渡的艄公一聲吆喝，驚起河灘上幾隻水鳥；鄰舍鄰里閒談說笑，柴米油鹽的瑣碎聲響一縷一縷鑽入院落。紅塵暖意撲面而來，可他胸中寒意，久久未能消散。
方才那一紙許諾，權柄在手，靈材不絕，終身安穩，幾乎是天下散修夢寐以求的大道坦途。從六品仙官的天曹玉籍，靈脈洞府閉關修行，按月足額髮放的丹藥靈液，還有宗門甲士日夜護持居所，不必再夜夜提防暗巷刀光。這般優厚籌碼，不要說尋常無根無依的野修，即便是許多小門小派的掌教，也要動心折腰。
若是換作旁人，只怕早已拱手屈膝，心甘情願投入凌霄門下，從此身居官舍，坐享修行機緣，再不必混跡市井，以命相搏爭奪黑市機緣。
可蘇玄宸自始至終，心神穩如古井，不曾泛起半分漣漪。
旁人只看見高官厚祿，只看見源源不斷的天材地寶，只看見刀兵絕跡的太平日子，唯獨他清楚，這一身錦繡官袍之下，裹著血海深仇。
他緩緩踱步走到石桌旁，伸手撫過微涼的青石桌面，指尖微微發顫，不是心動於名利富貴，而是舊事湧上心頭，胸中鬱氣難平。數十年前，他師門尚在深山幽谷之中，一脈道統清修無為，只守著一座小小洞天潛心打坐，不曾涉足紅塵紛爭，不曾搶奪地界利益，本可一代代安穩傳承，潛心參悟太上清靜大道。
可凌霄宗門覬覦師門洞天之內的先天靈根，覬覦代代相傳的上古道藏，羅織罪名，構陷全門。昔日宗門高層動用廟堂勢力，勾結地方修行官吏，以左道妖人禍亂一方為由，調集大批修士圍山屠戮。恩師師長盡數喋血山門，同輩師兄弟死傷殆盡，傳承千年的道統一夜之間化為焦土，唯有尚且年幼的他，靠著師長拼死掩護，才得以從烈火濃煙之中逃出生天，從此孤身流落江湖，隱姓埋名，淪為漂泊無依的散修。
凌霄，便是當年傾覆師門、屠戮同門的元兇首惡。
血海深仇刻入骨血，師門冤屈懸於心頭，仇人今日放下屠刀，遞來錦衣玉食的橄欖枝，許諾高官爵位與無盡資源，想要把一柄染滿同門鮮血的屠刀，交到他的手中，驅使他為仇敵奔走效力。
天底下哪有這般荒唐事。
蘇玄宸彎腰坐下，從懷中取出一枚磨損嚴重的木牌，木牌是師門遺物，上面刻著古樸雲紋道篆，常年被汗水與血水浸泡，紋路早已模糊不清。指尖一遍遍摩挲木牌，往日慘烈景象一幕幕在眼前浮現：山門大火連天，符籙炸開漫天火光，恩師為護住道書殘卷，硬生生扛下數道雷法，身軀寸寸開裂；一眾師兄持劍斷後，血染幽谷，直至最後一人倒下，也不曾向凌霄修士低頭求饒。
昔日仇人的府邸樓臺越建越高，權柄一日盛過一日，坐擁江南半道修行氣運，手握仙官銓敘大權，享盡人間仙途富貴；而他師門一脈，只剩下斷壁殘垣，荒草埋骨，連一句沉冤昭雪都無處訴說。
如今仇人擺下誘餌，用權位資源收買仇敵遺孤，想要抹平舊日殺業，將他豢養成一柄供人驅使的利刃，去制衡金陵商行，去清掃江南地界上一切阻礙凌霄擴張勢力的對手。
若是動心歸順，收下那一份仙官敕牒，收下源源不斷的丹藥靈液，便是背叛師門，愧對滿地亡魂。往後日日享用仇敵送來的修行物資，夜夜身居仇敵庇護的宅院，道心只會一點點潰爛，良知會被富貴名利徹底吞噬。《清靜經》有言，心擾於欲，神亂於情，一旦為外物所縛，再想守住本心，便比登天還難。修道先修心，若是連血海家仇都能一筆勾銷，談何體悟大道，談何超脫生死輪迴。
蘇玄宸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木牌小心翼翼收回衣襟，壓在心口位置。風吹青竹，簌簌作響，彷彿無數亡魂在低聲叮嚀，勸他莫忘舊恨，莫墮本心。
他抬手提起桌邊瓦壺，往粗瓷茶碗中注入半盞涼茶，茶水清苦，一如他這些年顛沛流離的修行歲月。
人心皆有弱點，長生機緣、高階丹藥、不受追殺的安穩日子，都是足以動搖道心的慾望。他並非不向往安穩道場，並非不渴求精純靈炁滋養金丹，更不是不想要一份名列天曹、不受野修苛待的正式仙籍。漂泊金陵這些時日，晝伏夜出，居無定所，每一次閉目打坐，都要分出大半心神提防牆外異動，無數個深夜孤燈獨坐，他也會心生疲憊，也會渴望一處沒有刀光劍影的清修道場。
可有些底線，半步都不能退讓；有些恩怨，半分都不能消解。
富貴可以求，機緣可以爭，但絕不能踩著同門屍骨，去投靠滅門仇敵。
他緩緩端起茶碗，一飲而盡，清冽茶水壓下胸中翻騰的戾氣，紛亂心緒重新歸於平和。就算凌霄開出十倍百倍的條件，把江南道第一等的洞天道場雙手奉上，把更高階的神職官位拱手相送，他也絕不會踏入門下半步。
他依舊只肯做一名閒散野修，無官無籙，無門無派，不隸於任何宗門，不受任何官吏調遣。哪怕日日行走在刀光暗影之中，哪怕要在黑市以命換寶，哪怕金陵城內四方勢力環伺，殺機步步緊逼，也要守住一身傲骨，守住師門殘留的一點道火。
院外忽然傳來孩童嬉鬧之聲，夾雜著老嫗喚人歸家吃飯的呼喊，市井煙火撲面而來，沖淡了滿院肅殺戾氣。紅塵萬丈，有人追名逐利，有人貪慕長生，有人願意為了修行機緣折腰屈膝，可總有人要守著心中公道，守著過往執念，不肯向強權與利誘低頭。
蘇玄宸起身走到屋門前，推開木門，望向長街往來行人。世間萬千修士，大半都被困在權財靈材編織的羅網裡，為一紙授籙文牒奔走鑽營，為幾瓶靈液甘願俯首為僕。凌霄正是看透了世人的慾望，才屢屢用高官厚祿收買江湖高手，把天下能人異士盡數收攏麾下，壯大分部勢力。
他們料定，沒有人能夠拒絕鋪在眼前的康莊大道，沒有人願意繼續做朝不保夕的孤魂野鬼。他們算盡了人心貪慾，唯獨沒有算透刻在骨血裡的仇恨，沒有算透一名修士寧折不屈的道心。
他抬手關上屋門，將俗世景象隔絕在外，轉身坐在案几之前，翻開一卷泛黃的《黃庭內景經》。書頁字跡古樸，字字皆是守心持一的至理：仙人道士非有神，積精累氣以為真。方寸之內守得住神念，紅塵之中守得住本心，外物利誘，便再也無法撼動心神分毫 。
燭火被輕輕挑亮，昏黃光暈鋪滿書桌。蘇玄宸凝神閉目，開始打坐吐納，一呼一吸順應天地元氣，雜念盡數被清掃一空。方才那一場糖衣包裹的招攬，於旁人是千載難逢的機緣，於他而言，只是一場試煉道心的心劫。
兵戈相向是外劫，名利誘惑是內魔。刀架脖頸尚可拔劍相抗，甜餌入懷才最容易腐蝕道基。今日他心志穩固，不曾有半分動搖，便是渡過一重心魔關隘，道基愈發凝練，心神愈發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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