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刀光還凝在金陵城街巷的青磚縫隙裡，如同尚未散盡的霜氣。
凌霄宗門金陵分部那一場精心籌劃的刺殺，終究是落了空。幾名潛藏在暗巷中的死士盡數折損，連蘇玄宸的衣角都沒能碰到半分。訊息沿著飛符一路傳回分部主樓，堂內端坐的數位高層，臉色皆是沉沉如暮雲。
刀兵殺伐既然行不通，那便換一條路子。
殺人斬草，終究不如收為己用來得穩妥。蘇玄宸一身修為深不可測，心性又如頑石般堅韌，孤身一人便能攪動整座金陵商行的風雲，若是能將此人納入凌霄門下，往後執掌江南地界的修行格局，便多了一柄無堅不摧的利刃。
廳堂之內，主位上的紫衣長老捻動指尖玉珠，沉默良久，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廟堂老吏獨有的權衡算計。
“強攻不可取，此人根基紮實，又深諳市井藏匿之道，再行刺殺，只會白白折損人手，徒增仇怨。既然殺不掉，那就招攬。”
身側一位執掌人事銓選的道官躬身拱手，眉峰微微蹙起：“長老三思，此人與我們早已結下死怨，屢次壞我分部生意，攔阻黑市利益，恐怕不會輕易俯首稱臣。”
“天下修士，無有不貪長生，無有不愛靈材。”紫衣長老放下手中茶盞，青瓷杯底磕在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世人修道，逃不開三樣東西：權位、資源、安穩。他如今孤身漂泊金陵，無根無憑，日日提防暗算，終日活在刀光劍影之中，難道就不向往一處安身立命的道場？”
話音落下，滿堂寂靜。
堂外簷角的銅鈴被穿堂風拂動，叮咚幾聲，恍若敲在人心的算盤上。
不多時，一紙文書蓋上凌霄分部的硃紅印璽，又有一位身著青緋官袍、腰懸玉牌的道門高官，帶著兩名隨行執事，輕車簡從，離開了高牆大院。此人乃是凌霄宗門掌管江南道仙官銓敘的錄事郎，名下掌著半省修士的職籍升遷，手握授籙封官的實權，尋常散修見到此人，無不恭敬跪拜。
街巷間依舊是金陵城獨有的市井煙火。街邊賣糖糕的老漢支起木籠，白霧蒸騰，甜香漫過青石板路；河岸邊的船家吆喝著往來客商，烏篷船搖著櫓，破開一河粼粼波光；剃頭鋪子的剃刀刮過頭皮，嘩啦水聲伴著閒談俚語，人間百態，熱熱鬧鬧鋪滿長街。
蘇玄宸落腳的小院就在這條市井深處，一牆之隔，牆外人聲鼎沸，牆內清靜寂寥。
昨夜避開追殺之後，他並未遠遁他鄉，依舊守在這處不起眼的民宅。院中鋪著幾塊舊石，牆角種著一叢青竹，竹影疏疏落落，投在斑駁的土牆上。蘇玄宸正坐在一條矮凳上，指尖細細擦拭隨身短刃，刀鋒映著天光，冷冽澄澈，一塵不染。
他心性沉靜，早已料到凌霄分部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刺殺只是第一步，若是利刃無法斬下頭顱，接踵而至的必然是糖衣包裹的誘餌。世道向來如此，先兵後禮，威逼不成，便換利誘，廟堂宗門玩起人心算計，從來都比江湖匪盜更加嫻熟周全。
院門外傳來輕輕叩門之聲，三下輕敲，節奏規整，不似殺手破門的蠻橫。
蘇玄宸手腕微沉，短刃悄然歸入袖中，面上神色不動，開口語聲平淡無波：“門未閂，請進。”
木門被緩緩推開，那名青緋官袍的道官緩步走入院中，兩名執事守在門外，並不越雷池半步，禮數做得十足周全。此人約莫四旬年紀，面白無鬚，眉目間帶著久居官場的從容氣度，袖口繡著雲篆道紋，腰間玉牌刻著凌霄宗門的敕令字號，一舉一動都透著手握權柄的從容。
他目光掃過小院簡陋陳設，竹籬舊屋，布衣瓦器，沒有半分豪門道場的華貴，心中暗歎一聲，這般頂尖修為，卻甘願蟄伏市井，這份隱忍心性，實在難得。
“蘇道友，別來無恙。”道官拱手一禮，語氣溫和，不帶半分敵意，全然褪去了宗門官吏的傲慢架子，“昨夜風波，實屬分部同僚行事魯莽，動了刀兵，驚擾道友清修，今日在下特地登門，代為賠罪。”
蘇玄宸緩緩起身，只是微微頷首，並未回以大禮，目光平靜地望著來人，不卑不亢：“道長不必客套。明槍暗箭我已然領教，今日登門，想來不是隻為一句道歉。”
一句話直戳要害，沒有半分迂迴客套。
青緋道官先是一愣，隨即朗聲一笑，也不遮掩來意，索性徑直走到院中石桌旁，自行落座，抬手示意蘇玄宸坐下說話。竹影落在他的官袍上，將緋色衣料襯得忽明忽暗。
“蘇道友快人快語，那在下便開門見山。”道官收斂笑意，語氣鄭重起來，“昨夜刺殺失手，分部高層已然定下章程，不再與道友刀兵相見。兵戈只會結下無盡仇怨，得不償失。我此番前來，是帶著宗門的誠意，專程前來招攬道友入我凌霄門下。”
蘇玄宸指尖輕輕叩擊石面，沉默不言，靜待下文。
道官見他沒有當場回絕，心中鬆了大半，當即緩緩鋪開許諾，一字一句，分量極重，每一句都踩中散修求道的心坎。
“只要道友願意歸入凌霄宗門，第一樁，便是官職權位。在下手中握著江南道仙官授籙文牒，可直接為道友保舉‘靖邪從事’一職，位列從六品仙吏，名登天曹玉籍，受三天正炁加持，不必再做無根浮萍一般的野修。日後只需按時履職，巡查金陵地界妖祟奸邪，三年考功期滿，便可擢升正六品道錄司主事，執掌一城修士管束，手下自有數十名執事、甲士聽候調遣。往後只要道心穩固，修為精進，入分部高層，執掌一府修行事務，都不是空談。散修一輩子求而不得的仙籍官職，宗門可以即刻送到道友手中。”
這番話，字字戳在萬千漂泊散修的心結上。世間修士分三六九等，山野野修，無名無籙，即便修為通天，也不被天曹承認，渡劫之時極易受天道雷劫折損道基。唯有授籙在冊，名列仙官，才有天道氣運庇護，修行之路方能走得安穩長久。凌霄許下的從六品神職，對於孤身無門無派的修士而言，已是天大的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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